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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習錄

王陽明講學語錄 · 心即理 / 知行合一 / 致良知

王守仁(陽明) · 明 · 門人輯錄

《傳習錄》為明儒王陽明(守仁)講學問答與書信之輯錄,分上中下三卷,集中闡發「心即理」「知行合一」「致良知」之旨,為心學第一要籍。

底本:维基文库 ·《傳習錄》(公有领域,未逐字校对)

目录

  1. 卷上
  2. 卷中
  3. 卷下

全文

卷上

徐愛引言
先生於《大學》「格物」諸說,悉以舊本[1]為正,蓋先儒[2]所謂「誤本」者也。愛[3]始聞而駭,既而疑,已而dān精竭思,參互錯綜,以質於先生;然後知先生之說若水之寒,若火之熱,斷斷乎「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」[4]者也[5]。先生明睿天授,然和樂坦易,不事邊幅[6]。人見其少時豪邁不羈,又嘗泛làn於詞章,出入二氏之學[7],驟聞是說,皆目以為立異好奇,漫不省究。不知先生居夷三載[8],處困養靜,精一之功,固已超入聖域,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。
愛朝夕炙[9]門下,但見先生之道:即之若易,而仰之愈高;見之若粗,而探之愈精;就之若近,而造之愈益無窮。十餘年來[10],竟未能窺其藩籬。世之君子,或與先生僅交一面,或yóu未聞其qǐngkài,或先懷忽易憤激之心;而遽欲於立談之間,傳聞之說,臆斷懸度,如之何其可得也?從遊之士,聞先生之教,往往得一而遺二;見其pìn驪黃而棄其所謂千里者[11]。故愛備錄平日之所聞,私以示夫同志,相與考而正之,庶無負先生之教云。
門人徐愛書。

以下門人徐愛錄
1
愛問:「『在親民』,朱子謂當作『新民』,後章『作新民』之文似亦有據。先生以為宜從舊本作『親民』,亦有所據否?」
先生曰:「『作新民』之『新』是『自新之民』,與『在新民』之『新』不同,此豈足為據?『作』字卻與『親』字相對,然非『新』[12]字義。下面『治國平天下』處,皆於『新』字無發明。如云『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,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』、『如保赤子』、『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惡惡之,此之謂民之父母』之類,皆是『親』字意。『親民』yóu《孟子》『親親仁民』之謂,『親之』即『仁之』也。『百姓不親』,舜使契為司徒,『敬敷五教』,所以親之也。《堯典》『克明峻德』便是『明明德』,『以親九族』至『平章』、『協和』便是『親民』,便是『明明德於天下』。又如孔子言『修己以安百姓』,『修己』便是『明明德』,『安百姓』便是『親民』。說『親民』便是兼教養意。說『新民』便覺偏了。」

2
愛問:「『知止而後有定』,朱子以為『事事物物皆有定理』,似與先生之說相戾。」
先生曰:「於事事物物上求至善,卻是義外也。至善是心之本體,只是『明明德』到『至精至一』處便是。然亦未嘗離卻事物,本註所謂『盡夫天理之極,而無一毫人欲之私』者得之。」

3
愛問:「至善只求諸心,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盡。」
先生曰:「心即理也。天下又有心外之事、心外之理乎?」
愛曰:「如事父之孝、事君之忠、交友之信、治民之仁,其間有許多理在,恐亦不可不察。」
先生嘆曰:「此說之蔽久矣,豈一語所能悟?今姑就所問者言之。且如事父,不成去父上求個孝的理?事君,不成去君上求個忠的理?交友、治民,不成去友上、民上求個信與仁的理?都只在此心,心即理也。此心無私欲之蔽,即是天理,不須外面添一分。以此純乎天理之心:發之事父,便是孝;發之事君,便是忠;發之交友、治民,便是信與仁。只在此心『去人欲、存天理』上用功便是。」
愛曰:「聞先生如此說,愛已覺有省悟處。但舊說纏於胸中,尚有未脫然者。如事父一事,其間溫qìng、定省之類,有許多節目,不亦須講求否?」
先生曰:「如何不講求?只是有個頭腦,只是就此心『去人欲、存天理』上講求。就如:講求『冬溫』,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間雜;講求『夏qìng』,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間雜;只是講求得此心。此心若無人欲,純是天理,是個誠於孝親的心: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,便自要求個溫的道理;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的熱,便自要求個qìng的道理。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。卻是須有這誠孝的心,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。譬之樹木,這誠孝的心便是根,許多條件便是枝葉。須先有根,然後有枝葉;不是先尋了枝葉,然後去種根。《禮記》言:『孝子之有深愛者,必有和氣。有和氣者,必有愉色。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』須是有個『深愛』做根,便自然如此。」

4
鄭朝朔問:「至善亦須有從事物上求者?」
先生曰:「至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,更於事物上怎生求?且試說幾件看。」
朝朔曰:「且如事親:如何而為溫清之節,如何而為奉養之宜,須求個是當,方是至善。所以有學問思辨之功。」
先生曰:「若只是溫清之節、奉養之宜,可一日、二日講之而盡。用得甚學問思辨?惟於:溫清時,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;奉養時,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。此則非有學問思辨之功,將不免於毫釐千里之繆。所以雖在聖人,yóu加『精一』之訓。若只是那些儀節求得是當,便謂至善;即如今扮戲子,扮得許多溫清、奉養的儀節是當,亦可謂之至善矣。」愛於是日又有省。

5
愛因未會先生「知行合一」之訓,與宗賢、惟賢往復辯論,未能決,以問於先生。
先生曰:「試舉看。」
愛曰:「如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、兄當弟者,卻不能孝、不能弟,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。」
先生曰:「此已被私欲隔斷,不是知行的本體了。未有知而不行者;知而不行,只是未知。聖賢教人知行,正是安復那本體,不是著你只nèn的便罷。故《大學》指個真知行與人看,說『如好好色,如惡惡臭』。見好色,屬知;好好色,屬行。只見那好色時,已自好了;不是見了後,又立個心去好。聞惡臭,屬知;惡惡臭,屬行。只聞那惡臭時,已自惡了;不是聞了後,別立個心去惡。如鼻塞人雖見惡臭在前,鼻中不曾聞得,便亦不甚惡,亦只是不曾知臭。就如稱某人知孝、某人知弟,必是其人已曾行孝、行弟,方可稱他知孝、知弟。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、弟的話,便可稱為知孝、弟?又如知痛,必已自痛了,方知痛;知寒,必已自寒了;知飢,必已自飢了。知行如何分得開?此便是知行的本體,不曾有私意隔斷的。聖人教人必要是如此,方可謂之知;不然,只是不曾知。此卻是何等緊切著實的工夫?如今苦苦定要說知行做兩個,是甚麼意?某要說做一個,是什麼意?若不知立言宗旨,只管說一個、兩個,亦有甚用?」
愛曰:「古人說知行做兩個,亦是要人見個分曉。一行做知的功夫,一行做行的功夫,即功夫始有下落。」
先生曰:「此卻失了古人宗旨也。某嘗說:知是行的主意,行是知的功夫;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若會得時,只說一個知,已自有行在;只說一個行,已自有知在。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,又說一個行者:只為世間有一種人,懵懵懂懂地任意去做,全不解思惟省察,也只是個冥行妄作,所以必說個知,方纔行得是;又有一種人,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,全不肯著實躬行,也只是個揣摸影響,所以必說一個行,方纔知得真。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,若見得這個意時,即一言而足。今人卻就將知行分作兩件去做,以為必先知了,然後能行。我如今且去講習、討論做知的工夫,待知得真了,方去做行的工夫;故遂終身不行,亦遂終身不知。此不是小病痛,其來已非一日矣。某今說個知行合一,正是對病的藥。又不是某鑿空杜撰,知行本體原是如此。今若知得宗旨時,即說兩個亦不妨,亦只是一個。若不會宗旨,便說一個,亦濟得甚事?只是閑說話。」

6
愛問:「昨聞先生『止至善』之教,已覺功夫有用力處。但與朱子『格物』之訓,思之終不能合。」
先生曰:「『格物』是『止至善』之功,既知『至善』,即知『格物』矣。」
愛曰:「昨以先生之教推之『格物』之說,似亦見得大略。但朱子之訓,其於《書》之『精一』,《論語》之『博約』,《孟子》之『盡心知性』,皆有所證據,以是未能釋然。」
先生曰:「子夏信聖人,曾子反求諸己。信固亦是,然不如反求之切。今既不得於心,安可niǔ於舊聞,不求是當?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,至其不得於心處,亦何嘗從?『精一』、『博約』、『盡心』本自與吾說吻合,但未之思耳。朱子『格物』之訓,未免牽合附會,非其本旨。精是一之功,博是約之功,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說,此可一言而喻。『盡心、知性、知天』是『生知安行』事,『存心、養性、事天』是『學知利行』事,『夭壽不貳,修身以俟』是『困知勉行』事。朱子錯訓『格物』,只為倒看了此意,以『盡心知性』為『物格知至』,要初學便去做『生知安行』事,如何做得?」
愛問:「『盡心知性』何以為『生知安行』?」
先生曰:「性是心之體,天是性之原,盡心即是盡性。惟天下至誠,為能盡其性,知天地之化育。『存心』者,心有未盡也。『知天』,如『知州』、『知縣』之『知』,是自己分上事,己與天為一。『事天』如子之事父,臣之事君,須是恭敬奉承,然後能無失,尚與天為二,此便是聖之別。至於夭壽不貳其心,乃是教學者一心為善,不可以窮通夭壽之故,便把為善的心變動了,只去修身以俟命,見得窮通壽夭有個命在,我亦不必以此動心。『事天』雖與天為二,已自見得個天在面前;『俟命』便是未曾見面,在此等候相似,此便是初學立心之始,有個困勉的意在。今卻倒做了,所以使學者無下手處。」
愛曰:「昨聞先生之教,亦影影見得功夫須是如此,今聞此說,益無可疑。愛昨曉思『格物』的『物』字,即是『事』字,皆從心上說。」
先生曰:「然。身之主宰便是心,心之所發便是意,意之本體便是知,意之所在便是物。如意在於事親,即事親便是一物,意在於事君,即事君便是一物,意在於仁民、愛物,即仁民、愛物便是一物,意在於視、聽、言、動,即視、聽、言、動便是一物。所以某說無心外之理,無心外之物。《中庸》言『不誠無物』,《大學》『明明德』之功,只是個『誠意』。『誠意』之功,只是個『格物』。」

7
先生又曰:「『格物』如《孟子》『大人格君心』之格,是去其心之不正,以全其本體之正。但意念所在,即要去其不正,以全其正,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,即是窮理。『天理』即是『明德』,『窮理』即是『明明德』。」

8
又曰:「知是心之本體,心自然會知。見父,自然知孝;見兄,自然知弟;見孺子入井,自然知惻隱。此便是『良知』,不假外求。若『良知』之發,更無私意障礙;即所謂『充其惻隱之心,而仁不可勝用矣』。然在常人,不能無私意障礙;所以須用『致知』、『格物』之功。勝私復理,即心之『良知』更無障礙,得以充塞[13]流行;便是致其知。知致,則意誠。」

9
愛問:「先生以『博文』為『約禮』功夫;深思之,未能得。略請開示。」
先生曰:「『禮』字即是『理』字。『理』之發見可見者,謂之『文』;『文』之隱微不可見者,謂之『理』;只是一物。『約禮』,只是要此心純是一個天理。要此心純是天理,須就『理』之發見處用功。如發見於事親時,就在事親上學存此天理;發見於事君時,就在事君上學存此天理;發見於處富貴、貧賤時,就在處富貴、貧賤上學存此天理;發見於處患難、夷狄時,就在處患難、夷狄上學存此天理。至於作止、語默,無處不然。隨他發見處,即就那上面學個存天理。這便是『博學之於文』,便是『約禮』的功夫。『博文』即是『惟精』,『約禮』即是『惟一』。」

10
愛問:「『道心常為一身之主,而人心每聽命』。以先生『精一』之訓推之,此語似有弊。」
先生曰:「然。心,一也。未雜於人,謂之『道心』;雜以人偽,謂之『人心』。『人心』之得其正者,即『道心』;『道心』之失其正者,即『人心』。初非有二心也。程子謂『人心即人欲,道心即天理』。語若分析,而意實得之。今曰『道心為生,而人心聽命』,是二心也。『天理』、『人欲』不並立,安有『天理』為主,『人欲』又從而聽命者?」

11
愛問文中子、韓退之。
先生曰:「退之,文人之雄耳;文中子,賢儒也。後人徒以文詞之故,推尊退之,其實退之去文中子遠甚。」
愛問:「何以有擬經之失?」
先生曰:「擬經恐未可盡非。且說後世儒者著述之意與擬經如何?」
愛曰:「世儒著述,近名之意不無,然期以明道。擬經純若為名。」
先生曰:「著述以明道,亦何所效法?」
曰:「孔子刪述《六經》以明道也。」
先生曰:「然則擬經獨非效法孔子乎?」
愛曰:「著述,即於道有所發明。擬經,似徒擬其跡,恐於道無補。」
先生曰:「子以明道者,使其反樸還淳而見諸行事之實乎?抑將美其言辭而徒以náonáo於世也?天下之大亂,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。使道明於天下,則《六經》不必述;刪述《六經》,孔子不得已也。自伏義畫卦,至於文王、周公,其間言《易》,如《連山》、《歸藏》之屬,紛紛籍籍,不知其幾,《易》道大亂。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風日盛,知其說之將無紀極,於是取文王、周公之說而贊之,以為惟此為得其宗。於是紛紛之說盡廢,而天下之言《易》者始一。《書》、《詩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春秋》皆然。《書》自《典》、《謨》以後,《詩》自《二南》以降,如《九丘》、《八索》,一切淫哇逸蕩之詞,蓋不知其幾千百篇;《禮》、《樂》之名物度數,至是亦不可勝窮。孔子皆刪削而述正之,然後其說始廢。如《書》、《詩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中,孔子何嘗加一語。今之《禮記》諸說,皆後儒附會而成,已非孔子之舊。至於《春秋》,雖稱孔子作之,其實皆魯史舊文。所謂『筆』者,筆其舊;所謂『削』者,削其繁:是有減無增。孔子述《六經》,懼繁文之亂天下,惟簡之而不得,使天下務去其文以求其實,非以文教之也。《春秋》以後,繁文益盛,天下益亂。始皇焚書得罪,是出於私意,又不合焚《六經》。若當時志在明道,其諸反經叛理之說,悉取而焚之,亦正暗合刪述之意。自秦、漢以降,文又日盛,若欲盡去之,斷不能去;只宜取法孔子,錄其近是者而表章之,則其諸怪悖之說,亦宜漸漸自廢。不知文中子當時擬經之意如何?某切深有取於其事,以為聖人復起,不能易也。天下所以不治,只因文盛實衰,人出己見,新奇相高,以眩俗取譽,徒以亂天下之聰明,塗天下之耳目,使天下靡然爭務修飾文詞,以求知於世,而不復知有敦本尚實,反樸還淳之行,是皆著述者有以啟之。」
愛曰:「著述亦有不可缺者,如《春秋》一經,若無《左傳》,恐亦難曉。」
先生曰:「《春秋》必待《傳》而後明,是歇後謎語矣,聖人何苦為此艱深隱晦之詞?《左傳》多是魯史舊文,若《春秋》須此而後明,孔子何必削之?」
愛曰:「伊川亦云:『《傳》是案,《經》是斷。』如書『弒某君』、『伐某國』,若不明其事,恐亦難斷。」
先生曰:「伊川此言,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說,未得聖人作經之意。如書『弒君』,即弒君便是罪,何必更問其弒君之詳?征伐當自天子出,書『伐國』,即伐國便是罪,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?聖人述《六經》,只是要正人心,只是要存天理、去人欲,於存天理、去人欲之事,則嘗言之。或因人請問,各隨分量而說,亦不肯多道,恐人專求之言語,故曰『予欲無言』。若是一切縱人欲、滅天理的事,又安肯詳以示人?是長亂導奸也。故孟子云:『仲尼之門,無道桓、文之事者,是以後世無傳焉。』此便是孔門家法。世儒只講得一個伯者的學問,所以要知得許多陰謀詭計,純是一片功利的心,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,如何思量得通?」因嘆曰:「此非達天德者,未易與言此也!」
又曰:「孔子云:『吾yóu及史之què文也』。孟子云:『盡信《書》不如無《書》,吾於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。』孔子刪《書》,於唐、虞、夏四五百年間不過數篇,豈更無一事?而所述止此,聖人之意可知矣。聖人只是要刪去繁文,後儒卻只要添上。」
愛曰:「聖人作經,只是要去人欲、存天理。如五伯以下事,聖人不欲詳以示人,則誠然矣。至如堯、舜以前事,如何略不少見?」
先生曰:「羲、黃之世,其事闊疏,傳之者鮮矣。此亦可以想見。其時全是淳龐樸素、略無文采的氣象,此便是太古之治,非後世可及。」
愛曰:「如《三墳》之類,亦有傳者,孔子何以刪之?」
先生曰:「縱有傳者,亦於世變漸非所宜。風氣益開,文采日勝,至於周末,雖欲變以夏、商之俗,已不可挽,況唐、虞乎?又況羲、黃之世乎?然其治不同,其道則一。孔子於堯、舜則祖述之,於文、武則憲章之。文、武之法,即是堯、舜之道,但因時致治,其設施政令,已自不同。即夏、商事業施之於周,已有不合。故『周公思兼三王,其有不合,仰而思之,夜以繼日』。況太古之治,豈復能行?斯固聖人之所可略也。」
又曰:「專事無為,不能如三王之因時致治,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,即是佛、老的學術。因時致治,不能如三王之一本於道,而以功利之心行之,即是伯者以下事業。後世儒者,許多講來講去,只是講得個伯術。」

12
又曰:「唐、虞以上之治,後世不可復也,略之可也;三代以下之治,後世不可法也,削之可也;惟三代之治可行。然而世之論三代者,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,則亦不可復矣。」

13
愛曰:「先儒論《六經》,以《春秋》為史。史專記事,恐與《五經》事體終或稍異。」
先生曰:「以事言謂之史,以道言謂之經。事即道,道即事。《春秋》亦經,《五經》亦史。《易》是包犧氏之史,《書》是堯、舜以下史,《禮》、《樂》是三代史。其事同,其道同,安有所謂異?」

14
又曰:「《五經》亦只是史。史以明善惡,示訓戒;善可為訓者,時存其跡以示法;惡可為戒者,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。」
愛曰:「存其跡以示法,亦是存天理之本然;削其事以杜奸,亦是遏人欲於將萌否?」
先生曰:「聖人作經,固無非是此意,然又不必泥著文句。」
愛又問:「惡可為戒者,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,何獨於《詩》而不刪鄭、衛?先儒謂『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』,然否?」
先生曰:「《詩》非孔門之舊本矣。孔子云:『放鄭聲,鄭聲淫。』又曰:『惡鄭聲之亂雅樂也。』、『鄭、衛之音,亡國之音也。』此是孔門家法。孔子所定三百篇,皆所謂雅樂,皆可奏之郊廟,奏之xiāng黨,皆所以宣暢和平,涵泳德性,移風易俗,安得有此?是長淫導奸矣。此必秦火之後,世儒附會,以足三百篇之數。蓋淫之詞,世俗多所喜傳,如今巷皆然。『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』,是求其說而不得,從而為之辭。」

徐愛跋
愛因舊說沒,始聞先生之教,實是駭愕不定,無入頭處;其後聞之既久,漸知反身實踐,然後始信先生之學為孔門嫡傳,舍是皆傍蹊小徑、斷港絕河矣。如說『格物』是『誠意』的工夫,『明善』是『誠身』的工夫,『窮理』是『盡性』的工夫,『道問學』是『尊德性』的工夫,『博文』是『約禮』的工夫,『惟精』是『惟一』的工夫:諸如此類,始皆落落難合;其後思之既久,不覺手舞足蹈。
右曰仁所錄[14]。

以下門人陸澄錄
15
陸澄問:「主一之功,如讀書則一心在讀書上,接客則一心在接客上,可以為主一乎?」
先生曰:「好色則一心在好色上,好貨則一心在好貨上,可以為主一乎?是所謂遂物,非主一也。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。」[15]

16
問立志。
先生曰:「只念念要存天理,即是立志。能不忘乎此,久則自然心中凝聚,yóu道家所謂『結聖胎』[16]也。此天理之念常存,馴至於美大聖神,亦只從此一念存養擴充去耳。」

17
「日間工夫覺紛擾,則靜坐;覺懶看書,則且看書,是亦因病而藥。」

18
「處朋友,務相下則得益,相上則損。」

19
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,先生屢責之。一日警責方已,一友自陳日來工夫請正。源從傍曰:「此方是尋著源舊時家當。」
先生曰:「ěr病又發。」源色變,議擬欲有所辯。
先生曰:「ěr病又發。」因喻之曰:「此是汝一生大病根。譬如方丈地內,種此一大樹,雨露之滋,土脈之力,只滋養得這個大根;四傍縱要種些嘉,上面被此樹葉遮覆,下面被此樹根盤結,如何生長得成?須用伐去此樹,纖根勿留,方可種植嘉種。不然,任汝耕耘培壅,只是滋養得此根。」

20
問:「後世著述之多,恐亦有亂正學。」
先生曰:「人心天理渾然,聖賢筆之書,如寫真傳神,不過示人以形狀大略,使之因此而討求其真耳;其精神意氣,言笑動止,固有所不能傳也。後世著述,是又將聖人所畫,摹仿謄寫,而妄自分析加增,以逞其技,其失真愈遠矣。」

21
問:「聖人應變不窮,莫亦是預先講求否?」
先生曰:「如何講求得許多?聖人之心如明鏡,只是一個明,則隨感而應,無物不照;未有已往之形尚在,未照之形先具者。若後世所講,卻是如此,是以與聖人之學大背。周公制禮作樂以文天下,皆聖人所能為,堯、舜何不盡為之而待於周公?孔子刪述《六經》以詔萬世,亦聖人所能為,周公何不先為之而有待於孔子?是知聖人遇此時,方有此事。只怕鏡不明,不怕物來不能照。講求事變,亦是照時事,然學者卻須先有個明的工夫。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,不患事變之不能盡。」
曰:「然則所謂『沖漠無朕,而萬象森然已具』者,其言何如?」
曰:「是說本自好,只不善看,亦便有病痛。」

22
「義理無定在,無窮盡。吾與子言,不可以少有所得,而遂謂止此也。再言之十年、二十年、五十年,未有止也。」
他日,又曰:「聖如堯、舜,然堯、舜之上善無盡;惡如桀、紂,然桀、紂之下惡無盡。使桀、紂未死,惡寧止此乎?使善有盡時,文王何以『望道而未之見』?」

23
問:「靜時亦覺意思好,才遇事便不同,如何?」
先生曰:「是徒知養靜,而不用克己工夫也。如此,臨事便要傾倒。人須在事上磨,方立得住,方能靜亦定,動亦定。」

24
問上達工夫。
先生曰:「後儒教人,纔涉精微,便謂『上達』未當學,且說『下學』;是分『下學』、『上達』為二也。夫目可得見,耳可得聞,口可得言,心可得思者,皆『下學』也;目不可得見,耳不可得聞,口不可得言,心不可得思者,『上達』也。如木之栽培灌溉,是『下學』也;至於日夜之所息,條達暢茂,乃是『上達』。人安能預其力哉?故凡可用功、可告語者,皆『下學』,『上達』只在『下學』。凡聖人所說,雖極精微,俱是『下學』。學者只從『下學』用功,自然『上達』去,不必別尋個『上達』的工夫。」[17]

25
問:「『惟精』、『惟一』是如何用功?」
先生曰:「『惟一』是『惟精』主意,『惟精』是『惟一』功夫;非『惟精』之外,復有『惟一』也。『精』字從米,姑以米譬之:要得此米純然潔白,便是『惟一』意;然非加舂簸篩揀『惟精』之功,則不能純然潔白也。舂簸篩揀是『惟精』之功,然亦不過要此米到純然潔白而已。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、行者,皆所以為『惟精』而求『惟一』也。他如『博文』者,即『約禮』之功;『格物』、『致知』者,即『誠意』之功;『道問學』即『尊德性』之功;『明善』即『誠身』之功:無二說也。」

26
「知者行之始,行者知之成。聖學只一個功夫,知、行不可分作兩事。」

27
「漆雕開曰:『吾斯之未能信。』夫子說之。子路使子羔為費宰,子曰:『賊夫人之子。』曾點言志,夫子許之。聖人之意可見矣。」

28
問:「寧靜存心時,可為『未發之中』否?」
先生曰:「今人存心,只定得氣。當其寧靜時,亦只是氣寧靜,不可以為『未發之中』。」
曰:「『未』便是『中』,莫亦是求『中』功夫?」
曰:「只要去人欲、存天理,方是功夫。靜時念念去人欲、存天理,動時念念去人欲、存天理,不管寧靜不寧靜。若靠那寧靜,不惟漸有喜靜厭動之弊,中間許多病痛,只是潛伏在,終不能絕去,遇事依舊滋長。以循理為主,何嘗不寧靜?以寧靜為主,未必能循理。」

29
問:「孔門言志,由、求任政事,公西赤任禮樂,多少實用。及曾說來,卻似耍的事,聖人卻許他,是意何如?」
曰:「三子是有意必,有意必便偏著一邊,能此未必能彼。曾點這意思卻無意必,便是『素其位而行,不願乎其外,素夷狄行乎夷狄,素患難行乎患難,無入而不自得』矣。三子所謂『汝器也』,曾點便有『不器』意。然三子之才,各卓然成章,非若世之空言無實者,故夫子亦皆許之。」

30
問:「知識不長進,如何?」
先生曰:「為學須有本原,須從本原上用力,漸漸『盈科而進』。仙家說嬰兒,亦善譬。嬰兒在母腹時,只是純氣,有何知識?出胎後,方始能啼,既而後能笑,又既而後能認識其父母兄弟,又既而後能立、能行、能持、能負,卒乃天下之事無不可能。皆是精氣日足,則筋力日強,聰明日開,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。故須有個本原。聖人到『位天地,育萬物』也只從『喜怒哀樂未發之中』上養來。後儒不明格物之說,見聖人無不知、無不能;便欲於初下手時講求得盡,豈有此理?」
又曰:「立志用功,如種樹然。方其根芽,yóu未有;及其有榦,尚未有枝;枝而後葉,葉而後花實。初種根時,只管栽培灌溉;勿作枝想,勿作葉想,勿作花想,勿作實想。懸想何益?但不忘栽培之功,怕沒有枝、葉、花、實?」

31
問:「看書不能明,如何?」
先生曰:「此只是在文義上穿求,故不明。如此,又不如為舊時學問。他到[18]看得多,解得去。只是他為學雖極解得明曉,亦終身無得;須於心體上用功。凡明不得、行不去,須反在自心上體當,即可通。蓋《四書》、《五經》不過說這心體,這心體即所謂道,心體明即是道明,更無二。此是為學頭腦處。」

32
「虛靈不mèizhòng理具而萬事出。心外無理,心外無事。」

33
或問:「晦庵先生曰:『人之所以為學者,心與理而已。』,此語如何?」
曰:「心即性,性即理,下一『與』字,恐未免為二。此在學者善觀之。」

34
或曰:「人皆有是心,心即理,何以有為善,有為不善?」
先生曰:「惡人之心,失其本體。」

35
問:「『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,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』,此言如何?」
先生曰:「恐亦未盡。此理豈容分析?又何須湊合得?聖人說『精一』,自是盡。」

36
「省察是有事時存養,存養是無事時省察。」

37
澄嘗問象山在人情事變上做工夫之說。
先生曰:「除了人情事變,則無事矣。喜、怒、哀、樂,非人情乎?自視、聽、言、動以至富貴、貧賤、患難、死生,皆事變也。事變亦只在人情。其要只在『致中和』,『致中和』只在『謹獨』[19]。」

38
澄問:「仁、義、禮、智之名,因已發而有?」
曰:「然。」
他日,澄曰:「惻隱、羞惡、辭讓、是非,是性之表德邪?」
曰:「仁、義、禮、智也,是表德。性,一而已:自其形體也,謂之天;主宰也,謂之帝;流行也,謂之命;賦於人也,謂之性;主於身也,謂之心。心之發也:遇父,便謂之孝;遇君,便謂之忠;自此以往,名至於無窮,只一性而已。yóu人,一而已:對父,謂之子;對子,謂之父;自此以往,至於無窮,只一人而已。人只要在性上用功,看得一性字分明,即萬理燦然。」

39
一日論為學工夫。
先生曰:「教人為學,不可執一偏。初學時:心猿意馬,拴縛不定,其所思慮,多是『人欲』一邊;故且教之靜坐、息思慮。久之,俟其心意稍定,只懸空靜守,如槁木死灰,亦無用;須教他省察克治。省察克治之功,則無時而可間。如去盜賊,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。無事時,將好色、好貨、好名等私,逐一追究搜尋出來;定要拔去病根,永不復起,方始為快。常如貓之捕鼠,一眼看著,一耳聽著。纔有一念萌動,即與克去,斬釘截鐵,不可姑容,與他方便;不可窩藏,不可放他出路;方是真實用功,方能掃除廓清。到得無私可克,自有端拱時在。雖曰『何思何慮』,非初學時事。初學必須思,省察克治即是思誠,只思一個天理,到得天理純全,便是『何思何慮』矣。」

40
澄問:「有人夜怕鬼者,奈何?」
先生曰:「只是平日不能『集義』,而心有所qiàn,故怕。若素行合於神明,何怕之有?」
子莘曰:「正直之鬼不須怕;恐邪鬼不管人善惡,故未免怕。」
先生曰:「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?只此一怕,即是心邪,故有迷之者,非鬼迷也,心自迷耳。如人好色,即是色鬼迷;好貨,即是貨鬼迷;怒所不當怒,是怒鬼迷;懼所不當懼,是懼鬼迷也。」

41
「定者,心之本體,天理也。動靜,所遇之時也。」

42
澄問《學》、《庸》同異。
先生曰:「子思括《大學》一書之義,為《中庸》首章。」

43
問:「孔子正名,先儒說『上告天子,下告方伯,廢輒立郢』,此意如何?」
先生曰:「恐難如此。豈有一人致敬盡禮,待我而為政,我就先去廢他?豈人情天理?孔子既肯與輒為政,必已是他能傾心委國而聽。聖人盛德至誠,必已感化衛輒,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為人,必將痛哭奔走,往迎其父。父子之愛,本於天性,輒能悔痛真切如此,kuǎikuì豈不感動底豫?kuǎikuì既還,輒乃致國請戮。kuì已見化於子,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,當亦決不肯受,仍以命輒。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輒為君。輒乃自暴其罪惡,請於天子,告於方伯諸侯,而必欲致國於父。kuì與群臣百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,請於天子,告於方伯諸侯,必欲得輒而為之君。於是集命於輒,使之復君衛國。輒不得已,乃如後世上皇故事[20],率群臣百姓尊kuì為太公,備物致養,而始退復其位焉。則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,名正言順,一舉而可為政於天下矣。孔子正名,或是如此[21]。」

44
澄在鴻臚寺倉居[22],忽家信至,言兒病危,澄心甚憂悶,不能堪。
先生曰:「此時正宜用功。若此時放過,閒時講學何用?人正要在此等時磨鍊。父之愛子,自是至情,然天理亦自有個中和處,過即是私意。人於此處多認做天理當憂,則一向憂苦,不知已是『有所憂患不得其正』。大抵七情所感,多只是過,少不及者。才過,便非心之本體,必須調停適中始得。就如父母之喪,人子豈不欲一哭便死,方快於心?然卻曰『毀不滅性』,非聖人強制之也,天理本體自有分限,不可過也。人但要識得心體,自然增減分毫不得。」

45
「不可謂『未發之中』常人俱有。蓋體用一源,有是體即有是用,有『未發之中』,即有『發而皆中節之和』。今人未能有『發而皆中節之和』,須知是他『未發之中』亦未能全得。」

46
「《易》之辭,是『初九,潛龍勿用』六字;《易》之象,是初畫;《易》之變,是值其畫;《易》之占,是用其辭。」

47
「『夜氣』,是就常人說。學者能用功,則日間有事、無事,皆是此氣翕聚發生處。聖人則不消說『夜氣』。」

48
澄問「操存舍亡」章。
曰:「『出入無時,莫知其xiāng』,此雖就常人心說,學者亦須是知得心之本體亦元是如此,則操存功夫,始沒病痛。不可便謂出為亡,入為存。若論本體,元是無出無入的。若論出入,則其思慮運用是出。然主宰常zhāozhāo在此,何出之有?既無所出,何入之有?程子所謂『腔子』[23],亦只是天理而已。雖終日應酬而不出天理,即是在腔子。若出天理,斯謂之放,斯謂之亡。」
又曰:「出入亦只是動靜,動靜無端,豈有xiāng邪?」

49
王嘉秀問:「佛以出離生死誘人入道,仙以長生久視誘人入道;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。究其極至,亦是見得聖人上一截,然非入道正路。如今仕者,有由科、有由貢、有由傳奉[24],一般做到大官,畢竟非入仕正路,君子不由也。仙、佛到極處,與儒者略同,但有了上一截,遺了下一截[25],終不似聖人之全;然其上一截同者,不可誣也。後世儒者,又只得聖人下一截,分裂失真,流而為記誦、詞章、功利、訓詁,亦卒不免為異端。是四家[26]者,終身勞苦,於身心無分毫益,視彼仙、佛之徒,清心寡慾,超然於世累之外者,反若有所不及矣。今學者不必先排仙、佛,且當志為聖人之學。聖人之學明,則仙、佛自泯。不然,則此之所學,恐彼或有不屑,而反欲其俯就,不亦難乎?鄙見如此,先生以為何如?」
先生曰:「所論大略亦是。但謂上一截、下一截,亦是人見偏了如此。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,徹上徹下,只是一貫,更有甚上一截、下一截?『一陰一陽之謂道』,但『仁者見之,便謂之仁;知者見之,便謂之智』,『百姓又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鮮矣』[27]。仁、智豈可不謂之道?但見得偏了,便有弊病。」

50
shī固是《易》,龜亦是《易》。」[28]

51
問:「孔子謂武王未盡善,恐亦有不滿意?」
先生曰:「在武王自合如此。」
曰:「使文王未沒,畢竟如何?」
曰:「文王在時,天下三分已有其二。若到武王伐商之時,文王若在,或者不致興兵,必然這一分亦來歸了。文王只善處紂,使不得縱惡而已。」

52
問[29]孟子言「執中無權yóu執一」。
先生曰:「中只有天理,只是易。隨時變易,如何執得?須是因時制宜,難預先定一個規矩在。如後世儒者,要將道理一一說得無xià漏,立定個格式,此正是執一。」

53
問:「立志是常存個善念,要為善去惡否?」
曰:「善念存時,即是天理。此念即善,更思何善?此念非惡,更去何惡?此念如樹之根芽,立志者,長立此善念而已。『從心所欲不矩』,只是志到熟處。」

54
「精神、道德、言、動,大率收hān為主,發散是不得已。天、地、人、物,皆然。」

55
問:「文中子是如何人?」
先生曰:「文中子庶幾『具體而微』,惜其蚤死。」
問:「如何卻有續經之非?」
曰:「續經亦未可盡非。」
請問。良久,曰:「更覺『良工心獨苦』。」

56
「許魯齋謂儒者以治生為先之說亦誤人。」

57
問仙家元氣、元神、元精。
先生曰:「只是一件:流行為氣,凝聚為精,妙用為神。」

58
「喜、怒、哀、樂本體自是中和的。纔自家著些意思,便過不及,便是私。」

59
問「哭則不歌」。
先生曰:「聖人心體自然如此。」

60
「克己須要掃除廓清、一毫不存方是。有一毫在,則zhòng惡相引而來。」

61
問《律呂新書》。
先生曰:「學者當務為急,算得此數熟亦恐未有用,必須心中先具禮、樂之本,方可。且如其書說多用管以候氣,然至冬至那一刻時,管灰之飛或有先後[30],須臾之間,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?須自心中先曉得冬至之刻始得。此便有不通處。學者須先從禮、樂本原上用功。」

62
曰仁[31]云:「心yóu鏡也,聖人心如明鏡,常人心如昏鏡。近世『格物』[32]之說,如以鏡照物;照上用功,不知鏡尚昏在,何能照?先生之『格物』,如磨鏡而使之明,磨上用功,明了後亦未嘗廢照。」

63
問道之精粗。
先生曰:「道無精粗,人之所見有精粗。如這一間房,人初進來,只見一個大規模如此;處久,便柱壁之類,一一看得明白;再久,如柱上有些文藻,細細都看出來。然只是一間房。」

64
先生曰:「諸公近見時,少疑問,何也?人不用功,莫不自以為已知為學,只循而行之是矣[33]。殊不知私欲日生,如地上塵,一日不掃便又有一層。著實用功,便見道無終窮;愈探愈深,必使精白、無一毫不徹方可。」

65
問:「知至然後可以言誠意。今天理、人欲知之未盡,如何用得克己工夫?」
先生曰:「人若真實切己用功不已,則於此心:天理之精微,日見一日;私欲之細微,亦日見一日。若不用克己工夫,終日只是說話而已;天理終不自見,私欲亦終不自見。如人走路一般:走得一段,方認得一段;走到歧路處,有疑便問,問了又走;方漸能到得欲到之處。今人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,已知之人欲不肯去,且只管愁不能盡知。只管閒講,何益之有?且待克得自己無私可克,方愁不能盡知,亦未遲在[34]。」

66
問:「道一而已。古人論道,往往不同,求之亦有要乎?」
先生曰:「道無方體,不可執著;卻拘滯於文義上求道,遠矣。如今人只說天,其實何嘗見天?謂日、月、風、雷即天,不可;謂人、物、草、木不是天,亦不可。道即是天,若識得時,何莫而非道?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見,認定以為道止如此,所以不同。若解向尋求,見得自己心體,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。亙古亙今,無終無始,更有甚同異?心即道,道即天,知心則知道、知天。」
又曰:「諸君要實見此道,須從自己心上體認,不假外求,始得。」

67
問:「名物度數,亦須先講求否?」
先生曰:「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,則用在其中。如養得心體,果有『未發之中』,自然『有發而中節之和』,自然無施不可。無是心,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,與己原不相干,只是裝綴,臨時自行不去。亦不是將名物度數全然不理,只要『知所先後,則近道』。」
又曰:「人要隨才成就,才是其所能為。如夔之樂、稷之種,是他資性合下便如此。成就之者,亦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。其運用處,皆從天理上發來,然後謂之才。到得純乎天理處,亦能『不器』。使夔、稷易藝而為,當亦能之。」
又曰:「如『素富貴行乎富貴,素患難行乎患難』,皆是『不器』。此惟養得心體正者能之。」

68
「與其為數頃無源之塘水,不若為數尺有源之井水,生意不窮。」時先生在塘邊坐,傍有井,故以之喻學云。

69
問:「世道日降,太古時氣象如何復見得?」
先生曰:「一日便是一元[35]。人平旦時起坐,未與物接,此心清明景象,便如在伏羲時遊一般。」

70
問:「心要逐物,如何則可?」
先生曰:「人君端拱清穆,六卿分職,天下乃治。心統五官,亦要如此。今眼要視時,心便逐在色上;耳要聽時,心便逐在聲上。如人君要選官時,便自去坐在吏部;要調軍時,便自去坐在兵部。如此,豈惟失卻君體,六卿亦皆不得其職。」

71
「善念發而知之,而充之;惡念發而知之,而遏之。知與充與遏者,志也,天聰明也。聖人只有此,學者當存此。」

72
澄曰:「好色、好利、好名等心,固是私欲。如閒思雜慮,如何亦謂之私欲?」
先生曰:「畢竟從好色、好利、好名等根上起,自尋其根便見。如汝心中決知是無有做劫盜的思慮,何也?以汝元無是心也。汝若於貨[36]、色、名、利等心,一切皆如不做劫盜之心一般,都消滅了,光光只是心之本體,看有甚閒思慮?此便是『寂然不動』,便是『未發之中』,便是『廓然大公』。自然『感而遂通』,自然『發而中節』,自然『物來順應』。」

73
問「志至氣次」。
先生曰:「『志之所至,氣亦至焉』之謂,非極至、次貳之謂。『持其志』,則養氣在其中;『無暴其氣』,則亦持其志矣。孟子救告子之偏,故如此夾持說。」

74
問:「先儒曰:『聖人之道,必降而自卑。賢人之言,則引而自高。』如何?」
先生曰:「不然。如此卻乃偽也。聖人如天,無往而非天,三光之上,天也,九地之下亦天也,天何嘗有降而自卑?此所謂『大而化之』也。賢人如山嶽,守其高而已。然百仞者不能引而為千仞,千仞者不能引而為萬仞。是賢人未嘗引而自高也,引而自高則偽矣。」

75
問:「伊川謂『不當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』,延平卻教學者『看未發之前氣象』,何如?」
先生曰:「皆是也。伊川恐人於未發前討個中,把中做一物看,如吾向所謂認氣定時做中,故令只於涵養省察上用功。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處,故令人時時刻刻求未發前氣象,使人正目而視惟此,傾耳而聽惟此,即是『戒慎不,恐懼不聞』的工夫。皆古人不得已誘人之言也。」

76
澄問:「喜怒哀樂之中、和,其全體常人固不能有。如一件小事當喜怒者,平時無有喜怒之心,至其臨時,亦能中節,亦可謂之中、和乎?」
先生曰:「在一時一事,固亦可謂之中、和,然未可謂之大本、達道。人性皆善,中、和是人人原有的,豈可謂無?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,則其本體雖亦時時發見,終是暫明暫滅,非其全體大用矣。無所不中,然後謂之『大本』;無所不和,然後謂之『達道』。惟天下之至誠,然後能立天下之『大本』。」
曰:「澄於『中』字之義尚未明。」
曰:「此須自心體認出來,非言語所能喻。『中』只是天理。」
曰:「何者為天理?」
曰:「去得人欲,便識天理。」
曰:「天理何以謂之中?」
曰:「無所偏倚。」
曰:「無所偏倚是何等氣象?」
曰:「如明鏡然,全體瑩徹,略無纖塵染著。」
曰:「偏倚是有所染著。如著在好色、好利、好名等項上,方見得偏倚;若未發時,美色、名、利皆未相著,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?」
曰:「雖未相著,然平日好色、好利、好名之心原未嘗無;既未嘗無,即謂之有;既謂之有,則亦不可謂無偏倚。譬之病瘧之人,雖有時不發,而病根原不曾除,則亦不得謂之無病之人矣。須是平日好色、好利、好名等項一應[37]私心,掃除蕩滌,無復纖毫留滯,而此心全體廓然,純是天理,方可謂之『喜怒哀樂未發之中』,方是『天下之大本』。」

77
問:「『顏子沒而聖學亡』,此語不能無疑。」
先生曰:「見聖道之全者惟顏子。觀『喟然一嘆』可見。其謂『夫子循循然善誘人,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』,是見破後如此說。博文、約禮如何是善誘人?學者須思之。道之全體,聖人亦難以語人,須是學者自修自悟。顏子『雖欲從之,末由也已』,即文王『望道未見』意。望道未見,乃是真見。顏子沒,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矣。」

78
問:「身之主為心,心之靈明是知,知之發動是意,意之所著為物,是如此否?」
先生曰:「亦是。」

79
「只存得此心常見在,便是學。過去未來事,思之何益?徒放心耳。」

80
「言語無序,亦足以見心之不存。」

81
尚謙問孟子之不動心與告子異。
先生曰:「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,要他不動;孟子卻是集義到自然不動。」
又曰:「心之本體,原自不動。心之本體即是性,性即是理;性元不動,理元不動。集義是復其心之本體。」

82
「萬象森然時,亦沖漠無朕;沖漠無朕即萬象森然。沖漠無朕者,『一』之父;萬象森然者,『精』之母。『一』中有『精』,『精』中有『一』。」

83
「心外無物。如吾心發一念孝親,即孝親便是物。」

84
先生曰:「今為吾所謂『格物』之學者,尚多流於口耳。況為口耳之學者,能反於此乎?天理、人欲,其精微必時時用力省察克治,方日漸有見。如今一說話之間,雖只講天理,不知心中倏忽之間,已有多少私欲。蓋有竊發而不知者,雖用力察之,尚不易見,況徒口講而可得盡知乎?今只管講天理來頓放著不循,講人欲來頓放著不去,豈『格物』、『致知』之學?後世之學,其極至,只做得個『義襲而取』的工夫。」

85
問「格物」。
先生曰:「格者,正也。正其不正,以歸於正也。」

86
問:「『知止』者,知至善只在吾心,元不在外也,而後志定?」
曰:「然。」

87
問:「格物於動處用功否?」
先生曰:「格物無間動靜,靜亦物也。孟子謂『必有事焉』,是動靜皆有事。」

88
「工夫難處,全在『格物』、『致知』上,此即『誠意』之事。意既誠,大段心亦自正,身亦自修。但『正心』、『修身』工夫亦各有用力處,『修身』是已發邊,『正心』是未發邊。心正則中,身修則和。」

89
「自『格物』、『致知』至『平天下』,只是一個『明明德』,雖『親民』亦『明德』事也。『明德』是此心之德,即是仁。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,使有一物失所,便是吾仁有未盡處。」

90
「只說『明明德』而不說『親民』,便似老、佛。」

91
「至善者,性也;性元無一毫之惡,故曰『至善』。止之,是復其本然而已。」

92
問:「知至善即吾性,吾性具吾心,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,則不為向時之紛然外求,而志定矣。定則不擾擾而靜,靜而不妄動則安,安則一心一意只在此處,千思萬想,務求必得此至善,是能慮而得矣。如此說是否?」
先生曰:「大略亦是。」

93
問:「程子云:『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。』何墨氏兼愛,反不得謂之仁?」
先生曰:「此亦甚難言,須是諸君自體認出來始得。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,雖瀰漫周遍,無處不是,然其流行發生,亦只有個漸,所以生生不息。如冬至一陽生,必自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;若無一陽之生,豈有六陽?陰亦然。惟其漸,所以便有個發端處;惟其有個發端處,所以生;惟其生,所以不息。譬之木,其始抽芽,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;抽芽然後發幹,發幹然後生枝、生葉,然後是生生不息。若無芽,何以有幹、有枝葉?能抽芽,必是下面有個根在;有根方生,無根便死。無根何從抽芽?父子、兄弟之愛,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,如木之抽芽。自此而仁民,而愛物,便是發幹、生枝、生葉。墨氏兼愛無差等,將自家父子、兄弟與途人一般看,便自沒了發端處;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,便不是生生不息,安得謂之仁?孝、弟為仁之本,卻是仁理從面發生出來。」

94
問:「延平云:『當理而無私心。』『當理』與『無私心』如何分別?」
先生曰:「心即理也,『無私心』即是『當理』,未『當理』便是私心。若析心與理言之,恐亦未善。」
又問:「釋氏於世間一切情欲之私,都不染著,似無私心。但外棄人倫,卻似[38]未『當理』。」
曰:「亦只是一統事,都只是成就他一個私己的心。」[39]

以下門人薛侃錄
95
侃問:「持志如心痛。一心在痛上,安有工夫說閑語、管閑事?」
先生曰:「初學工夫,如此用亦好;但要使知『出入無時,莫知其xiāng』。心之神明,原是如此,工夫方有著落。若只死死守著,恐於工夫上又發病。」[40]

96
侃問:「專涵養而不務講求,將認欲作理,則如之何?」
先生曰:「人須是知學。講求亦只是涵養,不講求只是涵養之志不切。」
曰:「何謂知學?」
曰:「且道為何而學?學個甚?」
曰:「嘗聞先生教,學是學存天理。心之本體即是天理,體認天理,只要自心地無私意。」
曰:「如此,則只須克去私意便是,又愁甚理欲不明?」
曰:「正恐這些私意認不真。」
曰:「總是志未切。志切,目視、耳聽皆在此,安有認不真的道理?『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』,不假外求。講求亦只是體當自心所見,不成去心外別有個見?」

97
先生問在坐之友:「比來工夫何似?」
一友舉虛明意思。
先生曰:「此是說光景。」
一友敘今昔異同。
先生曰:「此是說效驗。」
二友惘然,請是。
先生曰:「吾輩今日用功,只是要為善之心真切。此心真切,見善即遷、有過即改,方是真切工夫。如此,則人欲日消、天理日明。若只管求光景、說效驗,卻是助長外馳病痛,不是工夫。」

98
朋友觀書,多有摘議晦庵者。
先生曰:「是有心求異,即不是。吾說與晦庵時有不同者,為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,不得不辯。然吾之心與晦庵之心,未嘗異也。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,如何動得一字?」

99
希淵問:「聖人可學而至,然伯夷、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,其同謂之聖者安在?」
先生曰:「聖人之所以為聖,只是其心純乎天理,而無人欲之雜。yóu精金之所以為精,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。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,金到足色方是精。然聖人之才力,亦有大小不同,yóu金之分兩有輕重。堯、舜yóu萬鎰,文王、孔子yóu九千鎰,禹、湯、武王yóu七八千鎰,伯夷、伊尹yóu四五千鎰。才力不同,而純乎天理則同,皆可謂之聖人;yóu分兩雖不同,而足色則同,皆可謂之精金。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,其足色同也;以夷、尹而廁之堯、孔之間,其純乎天理同也。蓋所以為精金者,在足色,而不在分兩;所以為聖者,在純乎天理,而不在才力也。故雖凡人而肯為學,使此心純乎天理,則亦可為聖人;yóu一兩之金比之萬鎰,分兩雖懸絕,而其到足色處,可以無愧。故曰『人皆可以為堯、舜』者以此。學者學聖人,不過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;yóu鍊金而求其足色。金之成色所爭不多,則鍛鍊之工省而功易成;成色愈下,則鍛鍊愈難。人之氣質清濁粹駁,有中人以上、中人以下;其於道,有生知安行、學知利行;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,人十己千:及其成功則一。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,卻專去知識、才能上求聖人。以為聖人無所不知、無所不能,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、才能逐一理會始得。故不務去天理上著工夫,徒弊精竭力,從冊子上鑽研、名物上考索、形迹上比擬,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,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。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,不務鍛鍊成色,求無愧於彼之精純,而乃妄希分兩,務同彼之萬鎰,錫、鉛、銅、鐵雜然而投,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,既其梢末,無復有金矣。」
時曰仁在傍,曰:「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離之惑,大有功於後學。」
先生又曰:「吾輩用功,只求日減,不求日增。減得一分人欲,便是復得一分天理。何等輕快脫灑?何等簡易?」

100
士德問曰:「『格物』之說,如先生所教,明白簡易,人人見得。文公聰明絕世,於此反有未審,何也?」
先生曰:「文公精神氣魄大,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,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。若先切己自修,自然不暇及此。到得德盛後,果憂道之不明。如孔子退修六籍,刪繁就簡,開示來學,亦大段不費甚考索。文公早歲便著許多書,晚年方悔,是倒做了。」
士德曰:「晚年之悔,如謂:『向來定本之誤。』又謂:『雖讀得書,何益於吾事?』又謂:『此與守書籍,泥言語,全無交涉。』是他到此方悔從前用功之錯,方去切己自修矣。」
曰:「然。此是文公不可及處,他力量大,一悔便轉;可惜不久即去世,平日許多錯處,皆不及改正。」

101
侃去花間草,因曰:「天地間何善難培、惡難去?」
先生曰:「未培未去耳。」
少間,曰:「此等看善惡,皆從軀殼起念,便會錯。」
侃未達。
曰:「天地生意,花草一般,何曾有善惡之分?子欲觀花,則以花為善,以草為惡;如欲用草時,復以草為善矣。此等善惡,皆由汝心好惡所生,故知是錯。」
曰:「然則無善無惡乎?」
曰:「無善無惡者,理之靜;有善有惡者,氣之動。不動於氣,即無善無惡,是謂至善。」
曰:「佛氏亦無善無惡,何以異?」
曰:「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,便一切都不管,不可以治天下。聖人無善無惡,只是『無有作好』、『無有作惡』,不動於氣。然『遵王之道』,『會其有極』,便自『一循天理』,便有個『裁成輔相』。」
曰:「草既非惡,即草不宜去矣。」
曰:「如此卻是佛、老[41]意見。草若是礙,何妨汝去?」
曰:「如此又是作好、作惡。」
曰:「不作好惡,非是全無好惡,卻是無知覺的人。謂之不作者,只是好惡一循於理,不去又著一分意思。如此,即是不曾好惡一般。」
曰:「去草如何是一循於埋,不著意思?」
曰:「草有妨礙,理亦宜去,去之而已。偶未即去,亦不累心。若著了一分意思,即心體便有貽累,便有許多動氣處。」
曰:「然則善惡全不在物?」
曰:「只在汝心,循理便是善,動氣便是惡。」
曰:「畢竟物無善惡。」
曰:「在心如此,在物亦然[42]。世儒惟不知此,舍心逐物,將『格物』之學錯看了,終日馳求於外,只做得個『義襲而取』,終身行不著、習不察。」
曰:「『如好好色,如惡惡臭』,則如何?」
曰:「此正是一循於理,是天理合如此,本無私意作好作惡。」
曰:「『如好好色,如惡惡臭』,安得非意?」
曰:「卻是誠意,不是私意。誠意只是循天理。雖是循天理,亦著不得一分意。故有所忿zhì、好樂,則不得其正,須是廓然大公,方是心之本體。知此,即知『未發之中』。」
伯生曰:「先生云:『草有妨礙,理亦宜去。』緣何又是軀殼起念?」
曰:「此須汝心自體當。汝要去草,是甚麼心?周茂叔窗前草不除,是甚麼心[43]?」

102
先生謂學者曰:「為學須得個頭腦[44],工夫方有著落;縱未能無間,如舟之有舵,一提便醒。不然,雖從事於學,只做個『義襲而取』,只是行不著、習不察,非大本、達道也。」
又曰:「見得時,橫說豎說皆是。若於此處通,彼處不通,只是未見得。」

103
或問為學以親故,不免業舉之累。
先生曰:「以親之故而業舉,為累於學,則治田以養其親者,亦有累於學乎?先正云:『惟患奪志。』但恐為學之志不真切耳。」

104
崇一問:「尋常意思多忙。有事固忙,無事亦忙,何也?」
先生曰:「天地氣機,元無一息之停,然有個主宰,故不先、不後,不急、不緩,雖千變萬化,而主宰常定,人得此而生。若主宰定時,與天運一般不息,雖酬萬變,常是從容自在,所謂『天君泰然,百體從令』[45]。若無主宰,便只是這氣奔放,如何不忙?」

105
先生曰:「為學大病在好名。」
侃曰:「從前歲自謂此病已輕,比來精察,乃知全未。豈必務外為人,只聞譽而喜,聞毀而悶,即是此病發來?」
曰:「最是。名與實對,務實之心重一分,則務名之心輕一分;全是務實之心,即全無務名之心;若務實之心如飢之求食,渴之求飲,安得更有工夫好名?」
又曰:「『疾沒世而名不稱』,『稱』字去聲讀,亦『聲聞過情,君子恥之』之意。實不稱名,生yóu可補,沒則無及矣。『四十五十而無聞』,是不聞道,非無聲聞也。孔子云:『是聞也,非達也。』安肯以此望人?」

106
侃多悔。
先生曰:「悔悟是去病之藥,然以改之為貴。若留滯於中,則又因藥發病。」

107
德章曰:「聞先生以精金喻聖,以分兩喻聖人之分量,以鍛鍊喻學者之工夫,最為深切。惟謂堯、舜為萬鎰,孔子為九千鎰;疑未安。」
先生曰:「此又是軀殼上起念,故替聖人爭分兩。若不從軀殼上起念,即堯、舜萬鎰不為多,孔子九千鎰不為少;堯、舜萬鎰,只是孔子的;孔子九千鎰,只是堯、舜的;原無彼我,所以謂之聖。只論『精一』,不論多寡。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,便同謂之聖。若是力量氣魄,如何盡同得?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,所以流入功利。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,各人盡著自己力量精神,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,即人人自有,個個圓成,便能大以成大,小以成小,不假外慕,無不具足。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事。後儒不明聖學,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認擴充,卻去求知其所不知,求能其所不能,一味只是希高慕大;不知自己是桀、紂心地,動輒要做堯、舜事業,如何做得?終年碌碌,至於老死,竟不知成就了個甚麼?可哀也已。」

108
侃問:「先儒以心之靜為體,心之動為用,如何?」
先生曰:「心不可以動、靜為體、用。動、靜,時也。即體而言,用在體;即用而言,體在用;是謂體、用一源。若說靜可以見其體,動可以見其用,卻不妨。」

109
問:「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?」
先生曰:「不是不可移,只是不肯移。」

110
問「子夏門人問交」章。
先生曰:「子夏是言小子之交,子張是言成人之交。若善用之,亦俱是。」

111
子仁問:「『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』,先儒以學為效先覺之所為,如何?」
先生曰:「學是學去人欲、存天理;從事於去人欲、存天理,則自正諸先覺,考諸古訓,自下許多問辨、思索、存省、克治工夫,然不過欲去此心之人欲,存吾心之天理耳。若曰『效先覺之所為』,則只說得學中一件事,亦似專求諸外了。『時習』者,『坐如尸』,非專習坐也,坐時習此心也;『立如齋』,非專習立也,立時習此心也。『說』是『理義之說我心』之說,人心本自說理義,如目本說色、耳本說聲,惟為人欲所蔽、所累,始有不說。今人欲日去,則理義日洽浹,安得不說?」

112
國英問:「曾子『三省』雖切,恐是未聞『一貫』時工夫?」
先生曰:「『一貫』是夫子見曾子未得用功之要,故告之。學者果能忠、恕上用功,豈不是『一貫』?『一』如樹之根本,『貫』如樹之枝葉;未種根,何枝葉之可得?體、用一源,體未立,用安從生?謂『曾子於其用處,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,但未知其體之一。』,此恐未盡。」

113
黃誠甫問「汝與回也孰愈」章。
先生曰:「子貢多學而識,在聞見上用功;顏子在心地上用功:故聖人問以啟之。而子貢所對又只在知見上,故聖人嘆惜之,非許之也。」

114
「顏子不遷怒、不貳過,亦是有『未發之中』始能。」

115
「種樹者必培其根,種德者必養其心。欲樹之長,必於始生時刪其繁枝;欲德之盛,必於始學時去夫外好。如外好詩文,則精神日漸漏泄在詩文上去;凡百外好皆然。」
又曰:「我此論學,是無中生有的工夫,諸公須要信得及,只是立志。學者一念為善之志,如樹之種[46],但勿助勿忘,只管培植將去,自然日夜滋長,生氣日完[47],枝葉日茂。樹初生時,便抽繁枝,亦須刊落[48],然後根榦能大。初學時亦然,故立志貴專一。」

116
因論先生之門,某人在涵養上用功,某人在識見[49]上用功。
先生曰:「專涵養者,日見其不足;專識見者,日見其有餘。日不足者,日有餘矣;日有餘者,日不足矣。」

117
梁日孚問:「居敬、窮理是兩事,先生以為一事,何如?」
先生曰:「天地間只有此一事,安有兩事?若論萬殊,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,又何止兩?公且道居敬是如何?窮理是如何?」
曰:「居敬是存養工夫,窮理是窮事物之理。」
曰:「存養個甚?」
曰:「是存養此心之天理。」
曰:「如此,亦只是窮理矣。」曰:「且道如何窮事物之理?」
曰:「如事親便要窮孝之理,事君便要窮忠之理。」
曰:「忠與孝之理,在君、親身上?在自己心上?若在自己心上,亦只是窮此心之理矣。且道如何是敬?」
曰:「只是主一。」
「如何是主一?」
曰:「如讀書,便一心在讀書上;接事,便一心在接事上。」
曰:「如此則飲酒,便一心在飲酒上;好色,便一心在好色上。卻是逐物,成甚居敬工夫?」
日孚請問。
曰:「一者,天理。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。若只知主一,不知一即是理,有事時便是逐物,無事時便是著空。惟其有事無事,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,所以居敬亦即是窮理。就窮理專一處說,便謂之居敬;就居敬精密處說,便謂之窮理。卻不是居敬了,別有個心窮理;窮理時,別有個心居敬:名雖不同,功夫只是一事。就如《易》言『敬以直內,義以方外』,敬即是無事時義,義即是有事時敬,兩句合說一件。如孔子言『修己以敬』,即不須言義;孟子言『集義』,即不須言敬。會得時,橫說豎說,工夫總是一般。若泥文逐句,不識本領,即支離決裂,工夫都無下落。」
問:「窮理何以即是盡性?」
曰:「心之體,性也;性即理也。窮仁之理,真要仁極仁;窮義之理,真要義極義:仁、義只是吾性,故窮理即是盡性。如孟子說『充其惻隱之心』,至『仁不可勝用』,這便是窮理工夫。」
日孚曰:「先儒謂『一草一木亦皆有理,不可不察。』,如何?」
先生曰:「夫我則不暇。公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,須能盡人之性,然後能盡物之性。」日孚悚然有悟。

118
惟乾問:「知如何是心之本體?」
先生曰:「知是理之靈處。就其主宰處說,便謂之心;就其稟賦處說,便謂之性。孩提之童,無不知愛其親,無不知敬其兄,只是這個靈能不為私欲遮隔,充拓得盡,便完;完是他本體,便與天地合德。自聖人以下,不能無蔽,故須『格物』以致其知。」

119
守衡問:「《大學》工夫只是誠意,誠意工夫只是格物。修、齊、治、平,只誠意盡矣。又有正心之功,有所忿zhì、好樂則不得其正,何也?」
先生曰:「此要自思得之,知此則知『未發之中』矣。」
守衡再三請。
曰:「為學工夫有淺深。初時若不著實用意去好善、惡惡,如何能為善、去惡?這著實用意便是誠意。然不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,一向著意去好善、惡惡,便又多了這分意思,便不是廓然大公。《書》所謂『無有作好、作惡』,方是本體。所以說:『有所忿zhì、好樂,則不得其正。』正心只是誠意工夫面體當自家心體,常要鑒空衡平,這便是『未發之中』。」

120
正之問:「『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,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』,此說如何?」
先生曰:「只是一個工夫,無事時固是獨知,有事時亦是獨知。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,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,便是作偽,便是『見君子而後厭然』。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,此處不論善念、惡念,更無虛假,一是百是,一錯百錯,正是王霸、義利、誠偽、善惡界頭。於此一立立定,便是端本澄源,便是立誠。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,精神命脈,全體只在此處,真是莫見莫顯,無時無處,無終無始,只是此個工夫。今若又分戒懼為己所不知,即工夫便支離,亦有間斷。既戒懼即是知,己若不知,是誰戒懼?如此見解,便要流入斷滅禪定。」
曰:「不論善念、惡念,更無虛假,則獨知之地,更無無念時邪?」
曰:「戒懼亦是念。戒懼之念,無時可息。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,不是昏guì,便已流入惡念。自朝至暮,自少至老,若要無念,即是己不知,此除是昏睡,除是槁木死灰。」

121
志道問:「荀子云『養心莫善於誠』,先儒非之,何也?」
先生曰:「此亦未可便以為非。誠字有以工夫說者:誠是心之本體,求復其本體,便是思誠的工夫。明道說『以誠敬存之』,亦是此意。《大學》:『欲正其心,先誠其意。』荀子之言固多病,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。大凡看人言語,若先有個意見,便有過當處。『為富不仁』之言,孟子有取於陽虎,此便見聖賢大公之心。」

122
蕭惠問:「己私難克,奈何?」
先生曰:「將汝己私來,替汝克。」
又曰:「人須有為己之心,方能克己;能克己,方能成己。」
蕭惠曰:「惠亦頗有為己之心,不知緣何不能克己?」
先生曰:「且說汝有為己之心是如何?」
惠良久曰:「惠亦一心要做好人,便自謂頗有為己之心。今思之,看來亦只是為得個軀殼的己,不曾為個真己。」
先生曰:「真己何曾離著軀殼?恐汝連那軀殼的己也不曾為。且道汝所謂軀殼的己,豈不是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?」
惠曰:「正是。為此,目便要色,耳便要聲,口便要味,四肢便要逸樂,所以不能克。」
先生曰:「『美色令人目盲,美聲令人耳lóng,美味令人wéi爽,馳騁田獵令人發狂』,這都是害汝耳、目、wéi、鼻、四肢的,豈得是為汝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?若為著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時,便須思量耳如何聽,目如何視,口如何言,四肢如何動。必須非禮勿視、聽、言、動,方才成得個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,這個才是為著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。汝今終日向外馳求,為名、為利,這都是為著軀殼外面的物事。汝若為著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,要非禮勿視、聽、言、動時,豈是汝之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自能勿視、聽、言、動?須由汝心。這視、聽、言、動皆是汝心,汝心之視,發qiào於目;汝心之聽,發qiào於耳;汝心之言,發qiào於口;汝心之動,發qiào於四肢。若無汝心,便無耳、目、口、鼻。所謂汝心,亦不專是那一團血肉;若是那一團血肉,如今已死的人,那一團血肉還在,緣何不能視、聽、言、動?所謂汝心,卻是那能視、聽、言、動的,這個便是性,便是天理。有這個性,才能生。這性之生理,便謂之仁。這性之生理:發在目,便會視;發在耳,便會聽;發在口,便會言;發在四肢,便會動;都只是那天理發生。以其主宰一身,故謂之心。這心之本體,原只是個天理,原無非禮,這個便是汝之真己,這個真己是軀殼的主宰。若無真己,便無軀殼;真是有之即生,無之即死。汝若真為那個軀殼的己,必須用著這個真己,便須常常保守著這個真己的本體,戒慎不,恐懼不聞,惟恐虧損了他一些;才有一毫非禮萌動,便如刀割、如針刺,忍耐不過,必須去了刀、拔了針。這才是有為己之心,力能克己。汝今正是認賊作子,緣何卻說有為己之心,不能克己?」

123
有一學者病目,戚戚甚憂。
先生曰:「ěr乃貴目賤心。」

124
蕭惠好仙、釋。
先生警之曰:「吾亦自幼志二氏,自謂既有所得,謂儒者為不足學。其後居夷三載,見得聖人之學,若是其簡易廣大,始自嘆悔錯用了三十年氣力。大抵二氏之學,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。汝今所學,乃其土,輒自信自好若此,真chīxiāo竊腐鼠耳。」
惠請問二氏之妙。
先生曰:「向汝說聖人之學簡易廣大,汝卻不問我悟的,只問我悔的。」
惠慚謝,請問聖人之學。
先生曰:「汝今只是了人事問[50];待汝辦個真要求為聖人的心,來與汝說。」
惠再三請。
先生曰:「已與汝一句道盡[51],汝尚自不會。」

125
劉觀時問:「『未發之中』是如何?」
先生曰:「汝但戒慎不,恐懼不聞,養得此心純是天理,便自然見。」
觀時請略示氣象。
先生曰:「啞子喫苦瓜,與你說不得。你要知此苦,還須你自喫。」
時曰仁在傍,曰:「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。」
一時在座諸友皆有省。

126
蕭惠問死生之道。
先生曰:「知晝夜,即知死生。」
問晝夜之道。
曰:「知晝則知夜。」
曰:「晝亦有所不知乎?」
先生曰:「汝能知晝?懵懵而興,蠢蠢而食,行不著,習不察,終日昏昏,只是夢晝。惟息有養,瞬有存,此心惺惺明明,天理無一息間斷,才是能知晝。這便是天德,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,更有甚麼死生?」

127
馬子莘問:「『修道之教』,舊說謂『聖人品節吾性之固有,以為法於天下,若禮、樂、刑、政之屬』,此意如何?」
先生曰:「道即性、即命,本是完完全全,增減不得,不假修飾的,何須要聖人品節?卻是不完全的物件。禮、樂、刑、政是治天下之法,固亦可謂之教,但不是子思本旨。若如先儒之說,下面由教入道的,緣何舍了聖人禮、樂、刑、政之教,別說出一段戒慎恐懼工夫?卻是聖人之教為虛設矣。」
子莘請問。
先生曰:「子思性、道、教皆從本原上說,天命於人,則命便謂之性;率性而行,則性便謂之道;修道而學,則道便謂之教。率性是誠者事,所謂『自誠明,謂之性』也;修道是誠之者事,所謂『自明誠,謂之教』也。聖人率性而行,即是道。聖人以下,未能率性,於道未免有過、不及,故須修道。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,愚不肯者不得而不及,都要循著這個道,則道便是個教。此『教』字與『天道至教』、『風雨霜露,無非教也』之『教』同。『修道』字與『修道以仁』同。人能修道,然後能不違於道,以復其性之本體,則亦是聖人率性之道矣。下面『戒慎恐懼』便是修道的工夫,『中和』便是復其性之本體,如《易》所謂『窮理盡性,以至於命』,『中和位育』便是盡性至命。」

128
黃誠甫問:「先儒以孔子告顏淵為邦之問,是立萬世常行之道,如何?」
先生曰:「顏子具體聖人,其於為邦的大本、大原都已完備。夫子平日知之已深,到此都不必言,只就制度、文為上說。此等處亦不可忽略,須要是如此方盡善。又不可因自己本領是當了,便於防範上疏闊,須是要『放鄭聲、遠佞人』,蓋顏子是個克己向德上用心的人,孔子恐其外面末節或有疏略,故就他不足處幫補說。若在他人,須告以『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』,『達道』、『九經』及『誠身』許多功夫,方始做得,這個方是萬世常行之道。不然,只去行了夏時,乘了殷,服了周冕,作了《韶》舞,天下便治得?後人但見顏子是孔門第一人,又問個『為邦』,便把做天大事看了。」

129
蔡希淵問:「文公《大學》新本,先『格致』而後『誠意』工夫,似與首章次第相合;若如先生從舊本之說,即『誠意』反在『格致』之前,於此尚未釋然。」
先生曰:「《大學》工夫即是『明明德』,『明明德』只是個『誠意』,『誠意』的工夫只是『格物』、『致知』。若以『誠意』為主,去用『格物』、『致知』的工夫,即工夫始有下落,即為善、去惡無非是『誠意』的事。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,即茫茫蕩蕩,都無著落處,須用添個『敬』字,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。然終是沒根源。若須用添個『敬』字,緣何孔門倒將一個最緊要的字落了,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?正謂以『誠意』為主,即不須添『敬』字,所以舉出個『誠意』來說,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。於此不察,真所謂『毫釐之差,千里之繆』。大抵《中庸》工夫只是『誠身』,『誠身』之極,便是『至誠』;《大學》工夫只是『誠意』,『誠意』之極,便是『至善』。工夫總是一般。今說這補個『敬』字,那補個『誠』字,未免畫蛇添足。」

註釋

↑ 即十三經《禮記》之《大學》。

↑ 指程頤、程顥、朱熹。

↑ 徐愛。

↑ 《中庸》第二十九章語。

↑ 俟,待。

↑ 修飾布帛之邊沿。

↑ 二氏指佛與道。據錢德洪(1496-1574)等所編王守仁《年譜》,王三十一歲,「漸悟仙、釋二氏之非」。

↑ 王守仁居貴州龍場三年。

↑ 炙,近也。親受教曰親炙。

↑ 由王守仁赴龍場至徐愛死,凡十三年。

↑ 驪黃千里,見《淮南子·卷十二道應訓》/《列子·說符篇第八》。

↑ 《王文成公全書》本,新訛作親,據東本改。

↑ 塞字本張載「天地之塞,吾其體」(《西銘》)。

↑ 南本作「門人徐愛曰仁錄」,此後有小段文如下:曰仁所紀凡三卷,侃近得此數條,並兩小序,其餘俟求其家附錄之。正德戊寅(1518)春薛侃識。

↑ 南本、東本,此條前尚有一條:「先生曰:『持志如心痛。一心在痛上,豈有功夫說閒話,管閒事。』」《全書》本載此條於第24條與第25條之間。

↑ 道教煉內丹,以母體結胎比喻凝聚精、氣、神三者煉成之丹,曰「結聖胎」。

↑ 《全書》本此條下有一條:「持志如心痛。一心在痛上,豈有功夫shuō閑話,管閑事。」因與第95條重出,故刪去。又南本、施邦曜本(以下簡稱施本)、俞lín本(以下簡稱俞本)此條後多一條:「『千古聖人只為這些子』。又曰『人生一世,惟有這件事』。」又參見第145條:「凡人為學,終身只為這一事,自少至老,自朝至暮,不論有事無事,只是做得這一件。所謂『必有事焉』者也。」

↑ 南本「到」作「倒」。

↑ 謹獨即慎獨。

↑ 言劉邦詔尊其父太公為太上皇一事,見《漢書·卷一高帝紀》。

↑ 王守仁不同意胡yuàn及朱熹正名則必須廢輒立郢之說,故揣測或是如此,以求符合孔子原意。

↑ 王守仁於正德九年(1514)陞南京鴻臚寺卿。陸澄等從學於此時。鴻臚寺乃掌贊導相禮之官。倉居,衛舍暫住。

↑ 語本程顥:「心要在腔子。」(《二程集·遺書》卷三)

↑ 科:分科考試取士。貢:薦舉優良生員入仕。傳奉:不經吏部,拉攏宮廷關係做官。

↑ 上一截:心性等道的精細微妙的方面。下一截:實事等道的顯著直接的方面。

↑ 四家:記誦、詞章、功利、訓詁。

↑ 鮮,少。

shī,用shī草筮吉凶,重在數。龜,用龜甲裂紋卜吉凶,重在象。

↑ 施本、俞本,「問」上有「惟乾」二字。惟乾,冀元亨(1522卒)。

↑ 古代以蘆草薄膜之灰置於律管,以占氣候。如冬至節,律中黃鐘之宮,則黃鐘管之蘆灰飛動。

↑ 曰仁係徐愛字,此為《傳習錄》中由王守仁弟子所說的唯一的一條語錄。

↑ 指朱熹以「窮理」釋「格物」之說。

↑ 或斷句為:「莫不自以為已知,為學只循而行之是矣」

↑ 施本、俞本,「在」作「耳」。

↑ 根據邵雍的《皇極經世書》,一元為十二萬九千六百年。

↑ 施本、俞本,「貨」作「好」。

↑ 一應:一切。

↑ 俞本,「卻似」作「卻是」。

↑ 南本,此下有「右門人陸澄錄」。

東本、宋本、南本無此條。東本在第1條前有一條:「先生曰:『持志如心痛,一心在痛上,安有功夫說閒話,管閒事?』」「侃問」二字作「先生曰」。

↑ 王本,「老」作「氏」。

↑ 王本,「亦然」之後,有「本無內外,本無彼此」八字。

↑ 王守仁此處言「物無善惡」,又言「無善無惡,是謂至善」。

↑ 頭腦:判斷力。

↑ 天君:心。百體:身體各部。

↑ 王本,「種」作「根」。

↑ 王本,「完」作「充」。

↑ 刊落:刪削。

↑ 識見:外向求知。

↑ 人事問,人事應酬常語。

↑ 王守仁此處用機鋒。「一句」指上句「為聖人之心」。

卷中

錢德洪序
德洪曰:「昔南元善刻《博習錄》於越,凡二冊。下冊摘錄先師手書,凡八篇。其《答徐成之》二書,吾師自謂:『天下是朱非陸,論定既久,一旦反之為難。二書姑為調停兩可之說,使人自思得之。』故元善錄為下冊之首者,意亦以是歟?今朱、陸之辨明於天下久矣,洪刻先師《文錄》,置二書於《外集》者,示未全也,故今不復錄。其餘指『知、行之本體』,莫詳於《答人論學》與答周道通、陸清伯、歐陽崇一四書;而謂『格物為學者用力日可見之地』,莫詳於《答羅整庵》一書。平生冒天下之非詆推陷,萬死一生,遑遑然不忘講學,惟恐吾人不聞斯道,流於功利機智,以日墮於夷狄禽獸而不覺;其一體同物之心,náonáo終身,至於斃而後已。此孔、孟以來賢聖苦心,雖門人子弟,未足以慰其情也;是情也,莫詳於《答聶文蔚》之第一書。此皆仍元善所錄之舊。而揭『必有事焉』即『致良知』功夫,明白簡切,使人言下即得入手,此又莫詳於答文蔚之第二書,故增錄之。元善當時洶洶,乃能以身明斯道,卒至遭奸被斥,油油然惟以此生得聞斯學為慶,而絕無有纖芥憤鬱不平之氣。斯錄之刻,人見其有功於同志甚大,而不知其處時之甚艱也。今所去取,裁之時義則然,非忍有所加損於其間也。」

答顧東橋書
130
來書云:「近時學者務外遺內,博而寡要。故先生特倡『誠意』一義,針砭膏育,誠大惠也。」
吾子洞見時弊如此矣。亦將何以救之乎?然則鄙人之心,吾子固已一句道盡,復何言哉?復何言哉?若「誠意」之說,自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。但近世學者乃作第二義看,故稍與提掇緊要出來,非鄙人所能特倡也。

131
來書云:「但恐立說太高,用功太捷;後生師傅,影響謬誤;未免墜於佛氏明心見性、定慧頓悟之機。無怪聞者見疑。」
區區格、致、誠、正之說,是就學者本心、日用事為間。體究踐履,實地用功,是多少次第、多少累在?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。聞者本無求為聖人之志,又未嘗講究其詳;遂以見疑,亦無足怪。若吾子之高明,自當一語之下便瞭然矣。乃亦謂「立說太高,用功太捷」,何邪?

132
來書云:「所喻知行並進,不宜分別前後。即《中庸》『尊德性而道問學』之功,交養互發、內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。然工夫次第,不能無先後之差。如知食乃食,知湯乃飲,知衣乃服,知路乃行,未有不見是物,先有是事。此亦毫釐倏忽之間,非謂截然有等,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。」
既云「交養互發、內外本末一以貫之」,則知行並進之說無復可疑矣。又云:「工夫次第,不能不[1]無先後之差。」無乃自相矛盾已乎?「知食乃食」等說,此尤明白易見,但吾子為近聞[2]障蔽,自不察耳。夫人必有欲食之心,然後知食;欲食之心即是意、即是行之始矣。食味之美惡,必待入口而後知。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者邪?必有欲行之心,然後知路;欲行之心即是意、即是行之始矣;路岐之險夷,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。豈有不待身親履歷,而已先知路岐之險夷者耶?「知湯乃飲」,「知衣乃服」,以此例之,皆無可疑。若如吾子之喻,是乃所謂不見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。吾子又謂:「此亦毫釐倏忽之間,非謂截然有等今日知之,而明日乃行也。」是亦察之尚有未精。然就如吾子之說,則知行之為合一並進[3],亦自斷無可疑矣。

133
來書云:「真知即所以為行,不行不足謂之知,此為學者吃緊立教,俾務躬行則可。若真謂行即是知,恐其專求本心,遂遺物理,必有àn而不達之處。抑豈聖門知、行並進之成法哉?」
知之真切實處即是行,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[4],知、行工夫本不可離。只為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,失卻知、行本體,故有合一並進之說。「真知即所以為行,不行不足謂之知」,即如來書所云「知食乃食」等說可見,前已略言之矣。此雖吃緊救弊而發,然知、行之體本來如是,非以己意抑揚其間,姑為是說,以苟一時之效者也。
「專求本心,遂遺物理」,此蓋失其本心者也。夫物理不外於吾心,外吾心而求物理,無物理矣;遺物理而求吾心,吾心又何物邪?心之體,性也,性即理也。故有孝親之心,即有孝之理,無孝親之心,即無孝之理矣;有忠君之心,即有忠之理,無忠君之心,即無忠之理矣。理豈外於吾心邪?晦庵謂:「人之所以為學者, 心與理而已。心雖主乎一身,而實管乎天下之理;理雖散在萬事,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。」是其一分一合之間,而未免已啟學者心、理為二之弊。此後世所以有「專求本心,遂遺物理」之患,正由不知心即理耳。夫外心以求物理,是以有àn而不達之處,此告子義外之說,孟子所以謂之不知義也。心一而已,以其全體惻怛而言,謂之仁;以其得宜而言,謂之義;以其條理而言,謂之理。不可外心以求仁,不可外心以求義,獨可外心以求理乎?外心以求理,此知、行之所以二也。求理於吾心,此聖門知、行合一之教,吾子又何疑乎?

134
來書云:「所釋《大學》古本,謂致其本體之知,此固孟子『盡心』之旨,朱子亦以虛靈知覺為此心之量。然『盡心』由於『知性』,『致知』在於『格物』。」
「盡心由於知性,致知在於格物」,此語然矣。然而推本吾子之意,則其所以為是語者,尚有未明也。朱子以「盡心、知性、知天」為「物格、知致」,以「存心、養性、事天」為「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」,以「yāo壽不貳、修身以俟」[5]為「知至仁盡、聖人之事」。若鄙人之見,則與朱子正相反矣。夫「盡心、知性、知天」者,生知、安行,聖人之事也;「存心、養性、事天」者,學知、利行,賢人之事也;「yāo壽不貳,修身以俟」者,困知、勉行,學者之事也。豈可專以「盡心、知性」為知,「存心、養性」為行乎?吾子驟聞此言,必又以為大駭矣。然其間實無可疑者,一為吾子言之。
夫心之體,性也;性之原,天也。能盡其心,是能盡其性矣。《中庸》云:「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。」又云:「知天地之化育,質諸鬼神而無疑,知天也。」此惟聖人而後能然。故曰:「此生知、安行,聖人之事也。」
存其心者,未能盡其心者也,故須加存之之功;必存之既久,不待於存而自無不存,然後可以進而言盡。蓋「知天」之「知」,如「知州」、「知縣」之「知」,「知州」則一州之事皆己事也,「知縣」則一縣之事皆己事也,是與天為一者也;「事天」則如子之事父,臣之事君,yóu與天為二也。天之所以命於我者,心也,性也,吾但存之而不敢失,養之而不敢害,如「父母全而生之,子全而歸之」者也。故曰:「此學知、利行,賢人之事也。」
至於「yāo壽不貳」,則與存其心者又有間矣。存其心者雖未能盡其心,固已一心於為善,時有不存,則存之而已;今使之「yāo壽不貳」,是yóuyāo壽貳其心者也;yóuyāo壽貳其心,是其為善之心yóu未能一也;存之尚有所未可,而何盡之可云乎?今且使之不以yāo壽貳其為善之心,若曰「死生yāo壽,皆有定命」,吾但一心於為善,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,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。「事天」雖與天為二,然已真知天命之所在,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;若「俟之」云者,則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,yóu有所俟者也,故曰「所以立命」。立者「創立」之「立」,如「立德」、「立言」、「立功」、「立名」之類。凡言立者,皆是昔未嘗有而今始建立之謂,孔子所謂「不知命,無以為君子」者也。故曰:「此困知、勉行,學者之事也。」
今以「盡心、知性、知天」為「格物、致知」,使初學之士尚未能不貳其心者,而遽責之以聖人生知、安行之事,如捕風捉影,茫然莫知所措其心,幾何而不至於「率天下而路」也?今世致知、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見矣。吾子所謂「務外遺內,博而寡要」者,無乃亦是過歟?此學問最緊要處,於此而差,將無往而不差矣。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,忘其身之陷於罪戮,呶呶其言,其不容已者也。

135
來書云:「聞語學者,乃謂『即物窮理』之說亦是玩物喪志,又取其『厭繁就約』、『涵養本原』數說標示學者,指為晚年定論,此亦恐非。」
朱子所謂「格物」云者,在「即物而窮其理」也。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,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,析心與理為二矣。夫求理於事事物物者,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也。求孝之理於其親,則孝之理其果在於吾之心邪?抑果在於親之身邪?假而果在於親之身,則親沒之後,吾心遂無孝之理歟?見孺子之入井,必有惻隱之理,是惻隱之理果在於孺子之身歟?抑在於吾心之良知歟?其或不可以從之於井歟?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?是皆所謂理也,是果在於孺子之身歟?抑果出於吾心之良知歟?以是例之,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,是可以知析心與理為二之非矣。
夫析心與理而為二,此告子義外之說,孟子之所深闢也。「務外遺內,博而寡要」,吾子既已知之矣,是果何謂而然哉?謂之玩物喪志,尚yóu以為不可歟?若鄙人所謂「致知、格物」者,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。吾心之良知,即所謂「天理」也。致吾心良知之「天理」於事事物物,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。致吾心之良知者,致知也;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,格物也,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。合心與理而為一,則凡區區前之所云,與朱子晚年之論,皆可以不言而喻矣。

136
來書云:「人之心體本無不明,而氣拘物蔽,鮮有不昏;非學、問、思、辨以明天下之理,則善、惡之機,真、妄之辨,不能自覺;任情恣意,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。」
此段大略似是而非,蓋承沿舊說之弊,不可以不辨也。夫問、思、辨、行,皆所以為學,未有學而不行者也。如言學孝,則必服勞奉養,躬行孝道,然後謂之學;豈徒懸空口耳講說,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?學射則必張弓挾矢,引滿中的;學書則必伸紙執筆,操染翰。盡天下之學,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,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。者,敦實厚之意。已行矣,而敦其行,不息其功之謂ěr。蓋學之不能以無疑,則有問,問即學也,即行也;又不能無疑,則有思,思即學也,即行也;又不能無疑,則有辨,辨即學也,即行也。辨既明矣,思既慎矣,問既審矣,學既能矣,又從而不息其功焉,斯之謂行。非謂學問思辨之後,而始措之於行也。
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,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問,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,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辨,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:蓋析其功而言則有五,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。此區區心、理合一之體,知、行並進之功,所以異於後世之說者,正在於是。
今吾子特舉學、問、思、辨,以窮天下之理,而不及行,是專以學、問、思、辨為知,而謂窮理為無行也已;天下豈有不行而學者邪?豈有不行而遂可謂之窮理者邪?明道云:「只窮理便盡性至命。」故必仁極仁而後謂之能窮仁之理,義極義而後謂之能窮義之理。仁極仁則盡仁之性矣,義極義則盡義之性矣,學至於窮理,至矣,而尚未措之於行,天下寧有是邪?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為學,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矣,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,則知「知、行」之合一並進,而不可以分為兩節事矣。
夫萬事萬物之理,不外於吾心;而必曰窮天下之理,是殆以吾心之良知為未足,而必外求於天下之廣,以裨補增益之,是yóu析心與理而為二也。夫學、問、思、辨、行之功,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,而擴充之極,至於盡性、知天,亦不過致吾心之良知而已;良知之外,豈復有加於毫末乎?今必曰窮天下之理,而不知反求諸其心,則凡所謂善、惡之機,真、妄之辨者,舍吾心之良知,亦將何所致其體察乎?吾子所謂氣拘物蔽者,拘此蔽此而已。今欲去此之蔽,不知致力於此,而欲以外求,是yóu目之不明者不務服藥調理以治其目,而徒倀倀然求明於其外;明豈可以自外而得哉?任情恣意之害,亦以不能精察天理於此心之良知而已。此誠毫釐千里之謬者,不容於不辨,吾子毋謂其論之太刻也。

137
來書云:「教人以致知、明德,而戒其即物窮理,誠使昏àn之士,深居端坐,不聞教告,遂能至於知致而德明乎?縱令靜而有覺,稍悟本性,則亦定慧無用之見;果能知古今、達事變,而致用於天下國家之實否乎?其曰:『知者意之體,物者意之用[6],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』。語雖超悟,獨得不踵陳見,抑恐於道未相吻合。」
區區論致知格物,正所以窮理,未嘗戒人窮理,使之深居端坐而一無所事也。若謂即物窮理,如前所云「務外而遺內」者,則有所不可耳。昏yín之士,果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,以致其本然之良知,則雖愚必明,雖柔必強,大本立而達道行,九經之屬,可一以貫之而無遺矣。尚何患其無致用之實乎?彼頑空虛靜之徒,正惟不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,以致其本然之良知,而遺棄倫理,寂滅虛無以為常,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。孰謂聖人窮理盡性之學,而亦有是弊哉?
心者,身之主也,而心之虛靈明覺,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。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,謂之意。有知而後有意,無知則無意矣。知非意之體乎?意之所用必有其物,物即事也。如意用於事親,既事親為一物;意用於治民,即治民為一物;意用於讀書,即讀書為一物;意用於聽訟,則聽訟為一物。凡意之所用,無有無物者;有是意即有是物,無是意即無是物矣,物非意之用乎?
「格」字之義,有以「至」字之訓者,如「格於文祖」、「有苗來格」,是以「至」訓者也。然「格於文祖」,必純孝誠敬,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,而後謂之「格」;<有苗之頑,實以文德誕敷而後格,則亦兼有「正」字之義在其間,未可專以「至」字盡之也。如「格其非心」、「大臣格君心之非」之類,是則一皆「正其不正以歸於正」之義,而不可以「至」字為訓矣。且《大學》「格物」之訓,又安知其不以「正」字為訓,而必以「至」字為義乎?如以「至」字為義者,必曰「窮至事物之理」,而後其說始通。是其用功之要,全在一「窮」字;用力之地,全在一「理」字也。若上去一窮[7],下去一理字,而直曰「致知在至物」,其可通乎?
夫「窮理盡性」,聖人之成訓,見於《辭》[8]者也。苟「格物」之說而果即「窮理」之義,則聖人何不直曰「致知在窮理」,而必為此轉折不完之語,以啟後世之弊邪?蓋《大學》「格物」之說,自與《辭》「窮理」大旨雖同,而微有分辨。「窮理」者,兼格、致、誠、正而為功也。故言「窮理」,則格、致、誠、正之功皆在其中;言「格物」,則必兼舉致知、誠意、正心,而後其功始備而密。今偏舉「格物」而遂謂之「窮理」,此所以專以「窮理」屬「知」,而謂「格物」未常有「行」,非惟不得「格物」之旨,并「窮理」之義而失之矣。此後世之學所以析知、行為先後兩截,日以支離決裂,而聖學益以殘晦者,其端實始於此。吾子蓋亦未免承沿習,則以為「於道未相吻合」不為過矣。

138
來書云:「謂致知之功,將如何為溫qìng、如何為奉養即是『誠意』[9],非別有所謂『格物』,此亦恐非。」
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見而為是說,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。若果如吾子之言,寧復有可通乎?
蓋鄙人之見,則謂意欲溫qìng、意欲奉養者,所謂「意」也,而未可謂之「誠意」。必實行其溫qìng、奉養之意,務求自qiàn而無自欺,然後謂之「誠意」。
知如何而為溫qìng之節、知如何而為奉養之宜者,所謂「知」也,而未可謂之「致知」。必致其知如何為溫qìng之節者之知,而實以之溫qìng;致其知如何為奉養之宜者之知,而實以之奉養,然後謂之「致知」。
qìng之事、奉養之事,所謂「物」也,而未可謂之「格物」。必其於溫qìng之事也,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溫qìng之節者而為之,無一毫之不盡;於奉養之事也,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奉養之宜者而為之,無一毫之不盡,然後謂之「格物」。
qìng之物格,然後知溫qìng之良知始致;奉養之物格,然後知奉養之良知始致。故曰:「物格而後知至。」致其知溫qìng之良知,而後溫qìng之意始誠;致其知奉養之良知,而後奉養之意始誠。故曰:「知至而後意誠。」此區區「誠意、致知、格物」之說蓋如此。吾子更熟思之,將亦無可疑者矣。

139
來書云:「道之大端易於明白,所謂『良知、良能,愚夫愚婦可與及者』。至於節目時變之詳,毫釐千里之謬,必待學而後知。今語孝於溫qìng定省,孰不知之?至於舜之不告而娶,武之不葬而興師,養志、養口,小杖、大杖,割股、廬墓等事,處常、處變,過與不及之間,必須討論是非,以為制事之本,然後心體無蔽,臨事無失。」
「道之大端易於明白」,此語誠然。顧後之學者忽其易於明白者而弗由,而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,此其所以「道在邇而求諸遠,事在易而求諸難」也。孟子云:「夫道若大路然,豈難知哉?人病不由耳。」良知、良能,愚夫、愚婦與聖人同;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,而愚夫、愚婦不能致,此聖、愚之所由分也。節目時變,聖人夫豈不知?但不專以此為學。而其所謂學者,正惟致其良知,以精審此心之天理,而與後世之學不同耳。吾子未暇真知之致,而汲汲焉顧是之憂,此正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之蔽也。
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,yóu規矩、尺度之於方圓、長短也;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,yóu方圓、長短之不可勝窮也。故規矩誠立,則不可欺以方圓,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;尺度誠陳,則不可欺以長短,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;良知誠致,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,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。毫釐千里之謬,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,亦將何所用其學乎?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,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,吾見其乖張謬戾,日勞而無成也已。
吾子謂:「語孝於溫qìng定省,孰不知之?」然而能致其知者鮮矣。若謂粗知溫qìng定省之儀節,而遂謂之能致其知,則凡知君之當仁者,皆可謂之能致其仁之知,知臣之當忠者,皆可謂之能致其忠之知,則天下孰非致知者邪?以是而言,可以知致知之必在於行,而不行之不可以為致知也明矣。知、行合一之體,不益較然矣乎?
夫舜之不告而娶,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為之準則,故舜得以考之何典,問諸何人,而為此邪?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真知,權輕重之宜,不得已而為此邪?武之不葬而興師,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為之準則,故武得以考之何典,問諸何人,而為此邪?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,權輕重之宜,不得已而為此邪?使舜之心而非誠於為無後,武之心而非誠於為救民,則其不告而娶與不葬而興師,乃不孝、不忠之大者。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,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之間,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,執之以為制事之本,以求臨事之無失,其亦遠矣。其餘數端,皆可類推,則古人致知之學,從可知矣。

140
來書云:「謂《大學》『格物』之說,專求本心,yóu可牽合;至於《六經》、《四書》所載『多聞多見』、『前言往行』、『好古敏求』、『博學審問』、『溫故知新』、『博學詳說』、『好問好察』,是皆明白求於事為之際,資於論說之間者,用功節目固不容紊矣。」
「格物」之義,前已詳悉,「牽合」之疑,想已不俟復解矣。
至於「多聞多見」,乃孔子因子張之務外好高,徒欲以多聞多見為學,而不能求諸其心,以què疑殆,此其言行所以不免於尤悔。而所謂見聞者,適以資其務外好高而已,蓋所以救子張多聞多見之病,而非以是教之為學也。夫子嘗曰:「蓋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無是也。」是yóu孟子「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」之義也。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耳。若曰「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而識之」,則是專求諸見聞之末,而已落在第二義矣,故曰:「如之次也。」夫以見聞之知為次,則所謂知之上者,果安所指乎?是可以窺聖門致知用力之地矣。夫子謂子貢曰:「賜也,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?非也,予一以貫之。」使誠在於「多學而識」,則夫子胡乃謬為是說以欺子貢者邪?「一以貫之」,非致其良知而何?
《易》曰:「君子多識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。」夫以畜其德為心,則凡多識前言往行者,孰非畜德之事?此正知、行合一之功矣。
「好古敏求」者,好古人之學而敏求此心之理耳。心即理也。學者,學此心也;求者,求此心也。孟子云:「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非若後世廣記博誦古人之言詞,以為好古;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達之具於外者也。
「博學、審問」,前言已盡。
「溫故、知新」,朱子亦以「溫故」屬之「尊德性」矣。德性豈可以外求哉?惟夫「知新」必由於「溫故」,而「溫故」乃所以「知新」,則亦可以驗知、行之非兩節矣。
「博學而詳說之」者,「將以反說約也」。若無「反約」之云,則「博學、詳說」者,果何事邪?
舜之「好問好察」,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耳。道心者,良知之謂也。
君子之學,何嘗離去事為而廢論說?但其從事於事為、論說者,要皆知、行合一之功,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,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為知者,分知、行為兩事,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。

141
來書云:「楊、墨之為仁義,xiāng愿之亂忠信,堯、舜、子之之禪讓[10],湯、武、楚項之放伐[11],周公、莽、操之攝輔[12],mán無印證,又焉適從?且於古今事變、禮樂、名物,未嘗考識,使國家欲興明堂,建辟雍,制曆律,草封禪[13],又將何所致其用乎?故《論語》曰『生而知之』者,義理耳。若夫禮樂、名物、古今事變,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,此則可謂定論矣。」
所喻楊、墨、xiāng愿、堯、舜、子之、湯、武、楚項、周公、莽、操之辨,與前舜、武之論,大略可以類推。古今事變之疑,前於良知之說,已有規矩尺度之喻,當亦無俟多贅矣。至於明堂、辟雍諸事,似尚未容於無言者。然其說甚長,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,則吾子之惑將亦可少釋矣。
夫明堂、辟雍之制,始見於呂氏之《月令》,漢儒之訓疏,《六經》、《四書》之中,未嘗詳及也。豈呂氏、漢儒之知,乃賢於三代之賢聖乎?齊宣之時,明堂尚有未毀,則幽、厲之世,周之明堂皆無恙也。堯、舜茅茨土階,明堂之制末必備,而不害其為治;幽、厲之明堂,固yóu文、武、成、康之舊,而無救於其亂,何邪?豈能「以不忍人之心,而行不忍人之政」,則雖茅茨土階,固亦明堂也;以幽、厲之心,而行幽、厲之政,則雖明堂,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?武帝肇講於漢,而武后盛作於唐,其治亂何如邪?
天子之學曰辟雍,諸侯之學曰pàn宮,皆象地形而為之名耳[14]。然三代之學,其要皆所以明人倫,非以辟不辟、pànpàn為重輕也。孔子云:「人而不仁,如禮何?人而不仁,如樂何?」制禮作樂,必具中和之德,聲為律而身為度者,然後可以語此。若夫器數之末,樂工之事,祝史之守,故曾子曰:「君子所貴乎道者三,biān豆之事,則有司存也。」堯命羲、和,「欽若昊天,曆象日月星辰」,其重在於「敬授人時」也。舜「在璿璣玉衡」,其重在於「以齊七政」也。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養民之政,治曆明時之本,固在於此也。
羲、和曆數之學,皋、契未必能之也,禹、稷未必能之也,堯、舜之知而不遍物,雖堯、舜亦未必能之也,然至於今循羲、和之法而世修之,雖曲知小慧之人、星術淺陋之士,亦能推步占候而無所,則是後世曲知小慧之人,反賢於禹、稷、堯、舜者邪?
「封禪」之說,尤為不經,是乃後世佞人諛士所以求媚於其上,倡為誇侈,以蕩君心而靡國費。蓋欺天罔人、無恥之大者,君子之所不道,司馬相如之所以見譏於天下後世也[15]。吾子乃以是為儒者所宜學,殆亦未之思邪?
夫聖人之所以為聖者,以其生而知之也。而釋《論語》者曰:「『生而知之』者,義理耳。若夫禮樂、名物、古今事變,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。」夫禮樂、名物之類,果有關於作聖之功也,而聖人亦必待學而後能知焉,則是聖人亦不可以謂之「生知」矣。謂聖人為「生知」者,專指義理而言,而不以禮樂、名物之類,則是禮樂、名物之類無關於作聖之功矣。聖人之所以謂之「生知」者,專指義理而不以禮樂、名物之類;則是「學而知之」者,亦惟當學知此義理而已;「困而知之」者,亦惟當困知此義理而已。今學者之學聖人,於聖人之所能知者,未能「學而知之」,而顧汲汲焉求知聖人之所不能知者以為學,無乃失其所以希聖之方歟?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為之分釋,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論也。

142
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,則天下之學聖人者,將日繁日難,斯人淪於禽獸、夷狄,而yóu自以為聖人之學。
吾之說雖或暂明於一時,終將凍解於西而冰堅於東,霧釋於前而雲wēng於後,呶呶焉危困以死,而卒無救於天下之分毫也已。夫聖人之心,以天地萬物為一體,其視天下之人,無外內遠近,凡有血氣,皆其昆弟赤子之親,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,以遂其萬物一體之念。
天下之人心,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,特其間於有我之私,隔於物欲之蔽,大者以小,通者以塞,人各有心,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chóu者。聖人有憂之,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,使之皆有以克其私、去其蔽,以復其心體之同然。其教之大端,則堯、舜、禹之相授受,所謂「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執厥中」;而其節目,則舜之命契,所謂「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序,朋友有信」五者而已。唐、虞、三代之世,教者惟以此為教,而學者惟以此為學。當是之時,人無異見,家無異習,安此者謂之聖,勉此者謂之賢,而背此者雖其啟明如朱[16],亦謂之不肖;下至井、田野、農、工、商、賈之賤,莫不皆有是學,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。何者?無有聞見之雜,記誦之煩,辭章之靡làn,功利之馳逐,而但使孝其親,弟其長,信其朋友,以復其心體之同然。是蓋性分之所固有,而非有假於外者,則人亦孰不能之乎?
學校之中,惟以成德為事,而才能之異,或有長於禮樂、長於政教、長於水土播植者,則就其成德,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校之中。迨夫舉德而任,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不易。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,以共安天下之民,視才之稱否,而不以崇卑為輕重,勞逸為美惡;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,以共安天下之民,苟當其能,則終身處於煩劇而不以為勞,安於卑瑣而不以為賤。當是之時,天下之人熙熙hàohào,皆相視如一家之親;其才質之下者,則安其農、工、商、賈之分,各勤其業,以相生相養,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。
其才能之異,若皋、夔、稷、契者[17],則出而各效其能。若一家之務,或營其衣食,或通其有無,或備其器用,集謀並力,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,惟恐當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。故稷勤其稼,而不恥其不知教,視契之善教,即己之善教也;夔司其樂,而不恥於不明禮,視夷[18]之通禮,則己之通禮也。蓋其心學純明,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,故其精神流貫,志氣通達,而無有乎人己之分、物我之間。譬之一人之身,目視、耳聽、手持、足行,以濟一身之用。目不恥其無聰,而耳之所涉,目必營焉;足不恥其無執,而手之所探,足必前焉。蓋其元氣充周,血脈條暢,是以痒ē呼吸,感觸神應,有不言而喻之妙。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,易知易從,學易能而才易成者,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,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。

143
三代之衰,王道熄而霸術chàng;孔、孟既沒,聖學晦而邪說橫。教者不復以此為教,而學者不復以此為學。霸者之徒,竊取先王之近似者,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己之欲,天下靡然而[19]宗之,聖人之道遂以蕪塞。相仿相效,日求所以富強之說、傾詐之謀、攻伐之計,一切欺天罔人,苟一時之得,以獵取聲利之術,若管、商、蘇、張[20]之屬者,至不可名數。
既其久也,dòu爭劫奪,不勝其禍,斯人淪於禽獸、夷狄,而霸術亦有所不能行矣。世之儒者慨然悲傷,蒐臘先聖王之典草法制,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,蓋其為心,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。聖學既遠,霸術之傳,漬已深,雖在賢知,皆不免於習染,其所以講明修飾,以求宣暢光復於世者,僅足以增霸者之藩籬,而聖學之門牆,遂不復可。於是乎有訓詁之學,而傳之以為名;有記誦之學,而言之以為博;有詞章之學,而侈之以為麗。若是者,紛紛籍籍,群起角立於天下,又不知其幾家,萬徑千蹊,莫知所適。
世之學者如人百戲之場,huānxuèliáng,騁奇dòu巧,獻笑爭妍者,四面而競出,前瞻後盼,應接不遑,而耳目眩mào,精神恍惑,日夜遨遊淹息其間,如病狂喪心之人,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。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說,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虛文,莫自知其所謂。間有覺其空疏謬妄、支離牽滯,而卓然自奮,欲以見諸行事之實者,極其所抵,亦不過為富強功利、五霸之事業而止。聖人之學日遠日晦,而功利之習愈趨愈下。其間雖嘗惑於佛、老,而佛、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;雖又嘗折衷於群儒,而群儒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。
蓋至於今,功利之毒淪浹於人之心髓,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。相矜以知,相軋以勢,相爭以利,相高以技能,相取以聲譽。其出而仕也,理錢者則欲兼夫兵刑,典禮樂者又欲與於銓軸,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,居臺諫則望宰執之要[21]。故不能其事,則不得以兼其官;不通其說,則不可以要其譽;記誦之廣,適以長其敖也;知識之多,適以行其惡也;聞見之博,適以肆其辨也;辭章之富,適以飾其偽也。是以皋、夔、稷、契所不能兼之事,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,究其術。其稱名僭號,未嘗不曰「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」,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,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。
嗚呼!以若是之染,以若是之心志,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,宜其聞吾聖人之教,而視之以為贅疣ruì鑿,則其以良知為未足,而謂聖人之學為無所用,亦其勢有所必至矣!嗚呼!士生斯世,而尚何以求聖人之學乎?尚何以論聖人之學乎?士生斯世,而欲以為學者,不亦勞苦而繁難乎?不亦拘滯而險艱乎!嗚呼,可悲也已!
所幸天理之在人心,終有所不可泯,而良知之明,萬古一日,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,必有惻然而悲,戚然而痛,憤然而起,沛然若決江河,而有所不可禦者矣。非夫豪傑之士,無所待而興起者,吾誰與望乎?
(此條自第八段「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」起,陳龍正曾單獨選出刻行,標明為「拔本塞源論」,係王守仁之最著名之論著之一,代表他之倫理思想。)

答周道通書
144
吳、曾兩生至,備道道通懇切為道之意,殊慰相[22]念。若道通,真可謂信好學者矣。憂病[23]中會[24],不能與兩生細論,然兩生亦自有志向,肯用功者,每見輒覺有進,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,在兩生則亦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。臨別以此冊致道通意,請書數語。荒kuì無可言者,輒以道通來書中所問數節,略下轉語奉酬。草草殊不詳細,兩生當亦自能口悉也。
來書云:「日用工夫只是『立志』。近來於先生誨言時時體驗,愈益明白。然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。若得朋友講習,則此志繞精健闊大,纔有生意。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,便覺微弱,遏事便會困,亦時會忘。乃今無朋友相講之日,還只靜坐,或看書,或游衍經行,凡寓目、措身,悉取以培養此志,頗覺意思和適。然終不如朋友講聚,精神流動,生意更多也。離群索居之人,當更有何法以處之?」
此段足驗道通日用工夫所得,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,只要無間斷,到得純熟後,意思又自不同矣。大抵吾人為學,緊要大頭腦,只是「立志」。所謂「困、忘」之病,亦只是志欠真切。今好色之人,未嘗病於困忘,只是一真切耳。自家痛痒,自家須會知得,自家須會搔摩得;既自知得痛痒,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。佛家謂之「方便法門」,須是自家調停斟酌,他人總難與力,亦更無別法可設也。

145
來書云:「上蔡嘗問天下何思何慮。伊川云:『有此理,只是發得太早。』在學者工夫,固是『必有事焉而勿忘』,然亦須識得『何思何慮』底氣象,一併看為是。若不識得這氣象,便有『正』與『助長』之病。若認得『何思何慮』,而忘『必有事焉』工夫,恐又墮於『無』也。須是不滯於『有』,不墮於『無』。然乎?否也?」
所論亦相去不遠矣,只是契悟未盡。上蔡之問,與伊川之答,亦只是上蔡、伊川之意,與孔子《繫辭》原旨稍有不同。《繫》[25]言「何思何慮」是言所思所慮只是一個天理,更無別思別慮耳,非謂無思無慮也。故曰:「同歸而殊途,一致而百慮,天下何思何慮。」云「殊途」,云「百慮」,則豈謂無思無慮邪?心之本體即是天理,天理只是一個,更有何可思慮得?天理原自寂然不動,原自感而遂通。學者用功,雖千思萬慮,只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,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;故明道云:「君子之學,莫若廓然而大公,物來而順應。」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,便是「用智自私」矣。「何思何慮」正是工夫:在聖人分上,便是自然的;在學者分上,便是勉然的。伊川卻是把作效驗看了,所以有「發得太早」之說。既而云「卻好用功」,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。濂溪主靜之論亦是此意。今道通之言,雖已不為無見,然亦未免尚有兩事也。

146
來書云:「凡學者纔曉得做工夫,便要識得聖人氣象。蓋認得聖人氣象,把做準的,乃就實地做工夫去,才不會差,才是作聖工夫。未知是否?」
先認聖人氣象,昔人嘗有是言矣,然亦欠有頭惱,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,我從何處識認?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體認,如以無星之稱而權輕重,未開之鏡而照妍榿,真所謂以小人之腹,而度君子之心矣。聖人氣象何由認得?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,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,則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。程子嘗云:「著堯,學他行事,無他許多聰明睿智,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?」又云:「心通於道,然後能辨是非。」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?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?

147
來書云:「事上磨練。一日之內,不管有事無事,只一意培養本原。若遇事來感,或自己有感,心上既有覺,安可謂無事?但因事凝心一會,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,只如無事處之,盡吾心而已。然乃有處得善與未善,何也?又或事來得多,須要次第與處,每因才力不足,輒為所困,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覺衰弱。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,寧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養。如何?」
所說工夫,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,然未免有出入在。凡人為學,終身只為這一事。自少至老、自朝至暮,不論有事無事,只是做得這一件,所謂「必有事焉」者也。若說「寧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養」,卻是尚為兩事也。「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」,事物之來,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,所謂「忠恕違道不遠」矣。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,皆是牽於毀譽得喪,不能實致其良知耳。若能實致其良知,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,所謂未善者卻恐正是牽於毀譽得喪,自賊其真知者也。

148
來書云:「致知之說,春間再承誨益,已頗知用力,覺得比舊尤為簡易。但鄙心則謂與初學言之,還須帶『格物』意思,使之知下手處。本來『致知』、『格物』一併下,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,還說與『格物』,方曉得『致知』云云。」
「格物」是「致知」功夫,知得「致知」便已知得「格物」;若是未知「格物」,則是「致知」工夫亦未嘗知也。近有一書與友人論此頗悉,今往一通,細觀之,當自見矣。

149
來書云:「今之為朱、陸之辨者尚未已。每對朋友言,正學不明已久,且不須枉費心力為朱、陸爭是非,只依先生『立志』二字點化人。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來,決意要知此學,已是大段明白了。朱、陸雖不辨,彼自能覺得。又嘗見朋友中見有人議先生之言者,輒為動氣。昔在朱、陸二先生所以遺後世紛紛之議者,亦見二先生工夫有未純熟,分明亦有動氣之病。若明道則無此矣。觀其與吳涉禮[26]論介甫之學,云:『為我盡達諸介甫,不有益於他,必有益於我也。』氣象何等從容?嘗見先生與人書中亦引此言,願[27]朋友皆如此。如何?」
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,願道通遍以告於同志,各自且論自己是非,莫論朱、陸是非也。以言語謗人,其謗淺;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,而徒入耳出口,呶呶度日,是以身謗也,其謗深矣。凡今天下之論議我者,苟能取以為善,皆是砥礪切磋我也,則在我無非警惕修省進德之地矣。昔人謂:「攻吾之短者是吾師。」師又可惡乎?

150
來書云:「有引程子『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;才說性,便已不是性』。何故不容說?何故不是性?晦庵答云:『不容說者,未有性之可言;不是性者,已不能無氣質之雜矣。』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曉,每看書至此,輒為一惑,請問。」
「生之謂性」,「生」字即是「氣」字,yóu言「氣即是性」也。氣即是性,「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」,才說「氣即是性」,即已落在一邊,不是性之本原矣。孟子「性善」,是從本原上說。然性善之端,須在氣上始見得;若無氣,亦無可見矣。惻隱、羞惡、辭讓、是非即是氣。程子謂:「論性不論氣,不備;論氣不論性,不明。」亦是為學者各認一邊,只得如此說。若見得自性明白時,氣即是性,性即是氣,原無性、氣之可分也。

答陸原靜書[28]
151
來書云:「下手工夫,覺此心無時寧靜。妄心固動也,照心亦動也;心既恆動,則無刻暫停也。」
是有意於求寧靜,是以愈不寧靜耳。夫妄心則動也,照心非動也;恆照則恆動恆靜,天地之所以恆久而不已也。照心固照也,妄心亦照也;其為物不貳,則其生物不息,有刻暫停則息矣,非至誠無息之學矣。

152
來書云,「良知亦有起處」云云。
此或聽之末審。良知者,心之本體,即前所謂「恆照」者也。心之本體,無起無不起。雖妄念之發,而良知未嘗不在,但人不知存,則有時而或放耳。雖昏塞之極,而良知未嘗不明,但人不知察,則有時而或蔽耳。雖有時而或放,其體實未嘗不在也,存之而已耳;雖有時而或蔽,其體實未嘗不明也,察之而已耳。若謂真知亦有起處,則是有時而不在也,非其本體之謂矣。

153
來書云:「前日精一之論,即作聖之功否?」[29]
「精一」之「精」以理言,「精神」之「精」以氣言。理者,氣之條理;氣者,理之運用。無條理則不能運用,無運用則亦無以見其所謂條理者矣。精則精,精則明,精則一[30],精則神,精則誠;一則精,一則明,一則神,一則誠,原非有二事也。但後世儒者之說與養生之說各滯於一偏,是以不相為用。前日「精一」之論,雖為原靜愛養精神而發,然而作聖之功,實亦不外是矣。

154
來書云:「元神、元氣、元精必各有寄藏發生之處;又有真陰之精,真陽之氣。」云云。
夫良知,一也。以其妙用而言,謂之神;以其流行而言,謂之氣;以其凝聚而言,謂之精;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?真陰之精,即真陽之氣之母,真陽之氣,即真陰之精之父;陰根陽,陽根陰,亦非有二也。苟吾良知之說明,即凡若此類,皆可以不言而喻;不然,則如來書所云「三關」、「七返」、「九還」之屬,尚有無窮可疑者也。

又[31]
155
來書云:「良知,心之本體,即所謂性善也,未發之中也,寂然不動之體也,廓然大公也,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於學耶?中也,寂也,公也,既以屬心之體,則良知是矣。今驗之於心,知無不良;而中、寂、大公,實未有也。豈良知復超然於體、用之外乎?」
性無不善,故知無不良;良知即是未發之中,即是廓然大公、寂然不動之本體,人人之所同具者也。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欲,故須學以去其昏蔽;然於良知之本體,初不能有加損於毫末也。知無不良,而中、寂、大公,未能全者,是昏蔽之未盡去,而存之未純耳。體既良知之體,用即良知之用,寧復有「超然於體、用之外」者乎?

156
來書云:「周子曰『主靜』,程子曰『動亦定,靜亦定』,先生曰「定者心之本體」。是靜定也,決非不不聞,無思無為之謂,必常知常存,常主於理之謂也。夫常知常存,常主於理,明是動也,已發也,何以謂之靜?何以謂之本體?豈是靜定也,又有以貫乎心之動靜者邪?」
理無動者也。常知常存,常主於理,即不不聞、無思無為之謂也。不不聞、無思無為,非槁木死灰之謂也;聞思為一於理,而未嘗有所聞思為,即是動而未嘗動也。所謂「動亦定,靜亦定」、「體用一原」者也。

157
來書云:「此心未發之體,其在已發之前乎?其在已發之中而為之主乎?其無前後、內外而渾然之體者乎?今謂心之動、靜者,其主有事、無事而言乎?其主寂然、感通而言乎?其主循理、從欲而言乎?若以循理為靜,從欲為動,則於所謂『動中有靜,靜中有動,動極而靜,靜極而動』者,不可通矣。若以有事而感通為動,無事而寂然為靜,則於所謂『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』者,不可通矣。若謂未發在已發之先,靜而生動,是至誠有息也,聖人有復也,又不可矣。若謂未發在已發之中,則不知未發、已發俱當主靜乎?抑未發為靜而已發為動乎?抑未發、已發俱無動無靜乎?俱有動有靜乎?幸教。」
未發之中,即良知也,無前後內外,而渾然一體者也。有事、無事可以言動、靜,而良知無分於有事、無事也;寂然、感通可以言動、靜,而良知無分於寂然、感通也。動、靜者,所遇之時;心之本體,固無分於動、靜也。理無動者也,動即為欲。循理則雖酬萬變而未嘗動也,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也。「動中有靜,靜中有動」,又何疑乎?有事而感通,固可以言動,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;無事而寂然,固可以言靜,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。「動而無動,靜而無靜」,又何疑乎?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,則至誠有息之疑,不待解矣。未發在已發之中,而已發之中未嘗別有未發者在,已發在未發之中,而未發之中未嘗別有已發者存。是未嘗無動、靜,而不可以動、靜分者也。
凡觀古人言語,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,若必拘滯於文義,則「靡有孑遺」者,是周果無遺民也。周子「靜極而動」之說,苟不善觀,亦未免有病。蓋其意從「太極動而生陽,靜而生陰」說來。太極生生之理,妙用無息,而常體不易。太極之生生,即陰陽之生生。就其生生之中,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,謂之陽之生,非謂動而徒生陽也,就其生生之中,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之靜,謂之陰之生,非謂靜而後生陰也。若果靜而後生陰,動而後生陽,則是陰陽、動靜,截然各自為一物矣。陰陽一氣也,一氣屈伸而為陰陽;動靜一理也,一理隱顯而為動、靜。春夏可以為陽、為動,而未嘗無陰與靜也;秋冬可以為陰、為靜,而未嘗無陽與動也。春夏此不息,秋冬此不息,皆可謂之陽,謂之動也;春夏此常體,秋冬此常體,皆可謂之陰,謂之靜也。自元、會、運、世、歲、月、日、時,以至刻、杪、忽、微,莫不皆然。所謂動靜無端,陰陽無始,在知道者默而識之,非可以言語窮也。若只牽文泥句,比擬仿像,則所謂心從《法華》轉,非是轉《法華》矣。

158
來書云:「嘗試於心,喜、怒、憂、懼之感發也,雖動氣之極,而吾心良知一覺,即罔然消阻,或遏於初,或制於中,或悔於後。然則良知常若居優閒無事之地而為之主,於喜、怒、憂、懼若不與焉者,何歟?」
知此,則知未發之中、寂然不動之體,而有發而中節之和、感而遂通之妙矣。然謂「良知常若居於優閒無事之地」,語尚有病。蓋良知雖不滯於喜、怒、憂、懼,而喜、怒、憂、懼亦不外於良知也。

159
來書云:「夫子昨以良知為照心。竊謂良知,心之本體也,照心,人所用[32]功,乃戒慎恐催之心也,yóu思也,而遂以戒慎恐催為良知,何歟?」
能戒慎恐懼者,是良知也。

160
來書云:「先生又曰:『照心非動也。』豈以其循理而謂之靜歟?『妄心亦照也。』豈以其良知未嘗不在於其中,未嘗不明於其中,而視聽言動之不過則者,皆天理歟?且既曰妄心,則在妄心可謂之照,而在照心則謂之妄矣。妄與息何異?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誠之無息,竊所未明,幸再啟蒙。」
「照心非動」者,以其發於本體明覺之自然,而未嘗有所動也;有所動即妄矣。「妄心亦照」者,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,未嘗不在於其中,但有所動耳;無所動即照矣。無妄、無照,非以妄為照、以照為妄也。照心為照,妄心為妄,是yóu有妄、有照也。有妄、有照,則yóu貳也,貳則息矣。無妄、無照則不貳,不貳則不息矣。

161
來書云:「養生以清心寡欲為要。夫清心寡欲,作聖之功畢矣。然欲寡則心自清。清心非舍棄人事而獨居求靜之謂也。蓋欲使此心純乎天理,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耳。今欲為此之功,而隨人欲生而克之,則病根常在,未危滅於東而生於西。若欲刊剝洗蕩於zhòng欲未萌之先,則又無所用其力,徒使此心之不清。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,是yóu引犬上堂而逐之也,愈不可矣。」
必欲此心純乎天理,而無一毫人欲之私,此作聖之功也。必欲此心純乎天理,而無一毫人欲之私,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也。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,此正《中庸》「戒慎恐懼」、《大學》「致知格物」之功,舍此之外,無別功矣。
夫謂滅於東而生於西,引犬上堂而逐之者,是自私自利,將迎意必之為累,而非克治洗蕩之為患也。今曰「養生以清心寡欲為要」,只「養生」二字,便是自私自利、將迎意必之根。有此病根潛伏於中,宜其有「滅於東而生於西」、「引犬上堂而逐之」之患也。

162
來書云:「佛氏於『不思善,不思惡時,認本來面目』,於吾儒『隨物而格』之功不同。吾若於不思善、不思惡時,用致知之功,則已涉於思善矣。欲善惡不思,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,惟有寐而方醒之時耳。斯正孟子『夜氣』之說。但於斯光景不能久,倏忽之際,思慮已生,不知用功久者,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時否乎?今澄欲求寧靜,愈不寧靜,欲念無生,則念愈生。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減,後念不生,良知獨顯,而與造物者遊乎?」
「不思善、不思惡時,認本來面目。」此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。本來面目則吾聖門所謂良知,今既認得良知明白,即已不消如此說矣。
「隨物而格」是致知之功,即佛氏之「常惺惺」,亦是常存他本來面目耳。體段工夫大略相似,但佛氏有個自私自利之心,所以便有不同耳。今欲善惡不思,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,此便有自私自利、將迎意必之心,所以有「不思善、不思惡時,用致知之功,則已涉於思善」之患。孟子說「夜氣」,亦只是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個良心萌動處,使他從此培養將去。今已知得良知明白,常用致知之功,即已不消說「夜氣」。卻是得兔後不知守兔,而仍去守株,兔將復先之矣。欲求寧靜,欲念無生,此正是自私自利、將迎意必之病,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。良知只是一個良知,而善惡自辨,更有何善何惡可思!良知之體本自寧靜,今卻又添一個求寧靜;本自生生,今卻又添一個欲無生,非獨聖門致知之功不如此,雖佛氏之學亦未如此將迎意必也。只是一念良知,徹頭徹尾,無始無終,即是前念不滅,後念不生。今卻欲前念易滅,而後念不生,是佛氏所謂斷滅種性,入於槁木死灰之謂矣。

163
來書云:「佛氏又有常提念頭之說,其yóu孟子所謂『必有事』,夫子所謂『致良知』之說乎?其即『常惺惺,常記得,常知得,常存得』者乎?於此念頭提在之時,而事至物來,應之必有其道。但恐此念頭提起時少,放下時多,則工夫間斷耳。且念頭放失,多因私欲客氣[33]之動而始,忽然驚醒而後提,其放而未提之間,心之昏雜多不自覺,今欲曰精曰明,常提不放,以何道乎?只此常提不放,即全功乎?抑於常提不放之中,更宜加省克之功乎?雖曰常提不放,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,恐私欲不去;若加戒懼克治之功焉,又為『思善』之事,而於『本來面目』又未達一間也。如之何則可?」
戒懼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,即是「必有事焉」,豈有兩事邪!此節所問,前一段已自說得分曉,末後卻是自生迷惑,說得支離。及有「本來面目未達一間」之疑,都是自私自利、將迎意必之為病,去此病,自無此疑矣。

164
來書云:「質美者明得盡,渣滓便渾化。如何謂[34]明得盡?如何而能便渾化?」
良知本來自明。氣質不美者,渣滓多,障蔽厚,不易開明。質美者,渣滓原少,無多障蔽,略加致知之功,此良知便自瑩徹,些少渣滓,如湯中浮雪,如何能作障蔽?此本不甚難曉,原靜所以致疑於此,想是因一「明」字不[35]明白,亦是稍有欲速之心。向曾面論明善之義,明則誠矣,非若後儒所謂明善之淺也。

165
來書云:「聰明睿知果質乎?仁義禮智果性乎?喜怒哀樂果情乎?私欲客氣果一物乎?二物乎?古之其才,若子房、仲舒、叔度、孔明、文中、韓、范諸公[36],德業表著,皆良知中所發也,而不得謂之聞道者,果何在乎?苟曰此特生質之美耳,則生知、安行者,不愈於學知、困勉者乎[37]?愚意竊云謂諸公見道偏則可,謂全無聞則恐後儒崇尚記誦訓詁之過也。然乎?否乎?」
性一而已。仁、義、禮、知,性之性[38]也;聰、明、睿、知,性之質也;喜、怒、哀、樂,性之情也;私欲、客氣,性之蔽也。質有清濁,故情有過不及,而蔽有淺深也;私欲、客氣,一病兩痛,非二物也。張、黃、諸葛及韓、范諸公,皆天質之美,自多暗合道妙,雖未可盡謂之知學,盡謂之聞道,然亦自其有學,違道不遠者也;使其聞學知道,即伊、傅、周、召[39]矣。若文中子則又不可謂之不知學者,其書雖多出於其徒,亦多有未是處,然其大略則亦居然可見,但今相去遼遠,無有的然憑證,不可懸斷其所至矣。夫良知即是道,良知之在人心,不但聖貿,雖常人亦無不如此。若無有物欲牽蔽,但循著真知發用流行將去,即無不是道。但在常人多為物欲牽蔽,不能循得良知。如數公者,天質既自清明,自少物欲為之牽蔽,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,自然是多,自然違道不遠。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。謂之知學,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。數公雖未知專在良知上用功,而或泛làn於多歧,疑迷於影響,是以或離或合而未純。若知得時,便是聖人矣。後儒嘗以數子者,尚皆是氣質用事,未免於行不著,習不察,此亦未為過論。但後儒之所謂著、察者,亦是niǔ於聞見之狹,蔽於沿習之非,而依擬仿象於影響形跡之間,尚非聖門之所謂著、察者也。則亦安得以己之昏昏,而求人之zhāozhāo也乎?所謂生知、安行,「知、行」二字,亦是就用功上說;若是知、行本體,即是良知、良能,雖在困勉之人,亦皆可謂之生知、安行矣。知、行二字更宜精察。

166
來書云:「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、顏子樂處。敢問是樂也,與七情之樂同乎?否乎?若同,則常人之一遂所欲,皆能樂矣,何必聖賢?若別有真樂,則聖賢之遇大憂、大怒、大驚、大懼之事,此樂亦在否乎?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懼,是蓋終身之憂也,惡得樂?澄平生多悶,未嘗見真樂之趣,令切願尋之。」
樂是心之本體,雖不同於七情之樂,而亦不外於七情之樂;雖則聖賢別有真樂,而亦常人之所同有,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,反自求許多憂苦,自加迷棄。雖在憂苦迷棄之中,而此樂又未嘗不存,但一念開明,反身而誠,則即此而在矣。每與原靜論,無非此意,而原靜尚有「何道可得」之問,是yóu未免於騎驢覓驢之蔽也。

167
來書云:「《大學》以『心有好樂、忿zhì、憂患、恐懼』為『不得其正』,而程子亦謂『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』。所謂有者,《傳習錄》中以病瘧譬之,極精切矣。若程子之言,則是聖人之情不生於心而生於物也,何謂邪?且事感而情應,則是是非非可以就格;事或未感時,謂之有則未形也,謂之無則病根在有無之間,何以致吾知乎?學務無情,累雖輕,而出儒入佛矣,可乎?」
聖人致知之功,至誠無息。其良知之體,jiǎo如明鏡,略無纖翳,妍chī之來,隨物見形,而明鏡曾無留染,所謂「情順萬事而無情」也。「無所所住而生其心」,佛氏曾有是言,未為非也。明鏡之應物,妍者妍,chīchī,一照而皆真,即是生其心處,妍者妍,chīchī,一過而不留,即是無所住處。病瘧之喻,既已見其精切,則此節所問可以釋然。病瘧之人,瘧雖未發,而病根自在,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?若必待瘧發而後服藥調理,則既晚矣。致知之功,無間於有事、無事,而豈論於病之已發、未發邪?大抵原靜所疑,前後雖若不一,然皆起於自私自利、將迎意必之為崇,此根一去,則前後所疑,自將冰消霧釋,有不待於問辨者矣。
錢德洪跋:答原靜書出,讀者皆喜澄善問,師善答,皆得聞所未聞。師曰:「原靜所問只是知解上轉,不得已與之逐節分疏。若信得良知,只在良知上用工,雖千經萬典無不wěn合,異端曲學一勘盡破矣。何必如此節節分解!佛家有『撲人逐塊』之喻,見塊撲人,則得人矣,見塊逐塊,於塊奚得哉?」在座諸友聞之,惕然皆有惺悟。此學貴反求,非知解可入也。[40]

答歐陽崇一[41]
168
崇一來書云:「師云:『德性之良知,非由於聞見,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而識之,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末,而已落在第二義。』竊意良知雖不由見聞而有,然學者之知,未嘗不由見聞而發;滯於見聞固非,而見聞亦良知之用也。今曰『落在第二義』,恐為專以見聞為學者而言。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,似亦知、行合一之功矣。如何?」
良知不由見聞而有,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,故良知不滯於見聞,而亦不離於見聞。孔子云:「吾有知乎哉?無知也。」良知之外,別無知矣。故「致良知」是學問大頭腦,是聖人[42]教人第一義。今云專求之見聞之末,則是失卻頭腦,而已落在第二義矣。近時同志中,蓋已莫不知有「致良知」之說,然其功夫尚多突者[43],正是欠此一問。大抵學問功夫只要主意頭腦是當,若主意頭腦專以「致良知」為事,則凡多聞、多見,莫非「致良知」之功。蓋日用之間,見聞chóu,雖千頭萬緒,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;除卻見聞chóu,亦無良知可致矣。故只是一事。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,則語意之間未免為二。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,其為未得精一之旨,則一而已。「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,多見而識之。」既云擇,又云識,其良知[44]亦未嘗不行於其間,但其用意[45]乃專在多聞、多見上去擇、識,則已失卻頭腦矣。崇一於此等處見得當已分曉,今日之問,正為發明此學,於同志中極有益。但語意未瑩,則毫釐千里,亦不容不精察之也。

169
來書云:「師云:『《繫》言「何思何慮」,是言所思所慮只是天理,更無別思別慮耳,非謂無思無慮也。心之本體即是天理,有何可思慮得?學者用功,雖千思萬慮,只是要復他本體,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;若安排思索,便是自私用智矣。』學者之蔽,大率非沈空守寂,則安排思索。德辛壬[46]之歲著前一病,近又著後一病,但思索亦是良知發用,其與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別?恐認賊作子,惑而不知也。」
「思曰睿,睿作聖。」「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。」思其可少乎?沈空守寂與安排思索,正是自私用智,其為喪失良知一也。良知是天理之zhāo明靈覺處,故良知即是天理,思是良知之發用。若是良知發用之思,則所思莫非天理矣。良知發用之思,自然明白簡易。良知亦自能知得。若是私意安排之思,自是紛紜勞擾。良知亦自會分別得。蓋思之是非邪正,良知無有不自知者。所以認賊作子,正為致知之學不明,不知在良知上體認之耳。

170
來書又云:「師云:『為學終身只是一事,不論有事無事,只是這一件。若說寧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養,卻是分為兩事也。』竊意覺精力衰弱,不足以終事者,良知也;寧不了事,且加休養,致知也。如何卻為兩事?若事變之來,有事勢不容不了,而精力雖衰,稍鼓舞亦能支持,則持志以帥氣可矣。然言動終無氣力,畢事則困憊已甚,不幾於暴其氣已乎?此其輕重緩急,良知固未嘗不知,然或迫於事勢,安能顧精力?或因於精力,安能顧事勢?如之何則可?」
「寧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養」之意,且與初學如此說,亦不為無益,但作兩事看了,便有病痛在。孟子言必有事焉,則君子之學終身只是「集義」一事。義者,宜也,心得其宜之謂義。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,故「集義」亦只是致良知。君子之酬萬變,當行則行,當止則止,當生則生,當死則死,斟酌調停,無非是致其良知,以求自qiàn而已。故「君子素其位而行」,「思不出其位」,凡謀其力之所不及,而強其知之所不能者,皆不得為致良知;而凡「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所為,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」者,皆所以致其良知也。若云寧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養者,亦是先有功利之心,計較成敗利鈍而愛憎取捨於其間。是以將了事自作一事,而培養又別作一事,此便有是內、非外之意,便是自私用智,便是「義外」,便有「不得於心勿求於氣」之病,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qiàn之功矣。所云「鼓舞支持,畢事則困憊已甚」,又云「迫於事勢,困於精力」,皆是把作兩事做了,所以有此。凡學問之功,一則誠,二則偽,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欠誠一真切之故。《大學》言:「誠其意者,如惡惡臭,如好好色,此之謂自qiàn。」曾見有惡惡臭,好好色,而須鼓舞支持者乎?曾見畢事則困憊已甚者乎?曾有迫於事勢,困於精力者乎?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從來矣。

171
來書又有云:「人情機詐百出,御之以不疑,往往為所欺;覺則自入於逆億。夫逆詐,即詐也,億不信,即非信也。為人欺,又非覺也。不逆、不億而常先覺,其惟良知瑩徹乎?然而出入毫忽之間,背覺合詐者多矣。」
不逆、不意而先覺,此孔子因當時人專以逆詐、億不信為心,而自陷於詐與不信,又有不逆、不憶者,然不知致良知之功,而往往又為人所欺詐,故有是言,非教人以是存心,而專欲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。以是存心,即是後世猜忌險薄者之事;而只此一念,已不可與入堯、舜之道矣。不逆、不憶而為人所欺者,尚亦不先為善,但不如能致其良知,而自然先覺者之尤為賢耳。崇一謂「其惟良知瑩徹」者,蓋已得其旨矣。然亦穎悟所及,恐未實際也,蓋良知之在人心,gèn萬古、塞宇宙而無不同,不慮而知,恆易以知險,不學而能,恆簡以知阻,先天而天不違,天且不違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
夫謂背覺合詐者,是雖不逆人而或未能自欺也,雖不億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,是或常有求先覺之心,而未能常自覺也。常有求先覺之心,即已流於逆、億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,此背覺合詐之所以未免也。君子學以為己,未嘗虞人之欺己也,恆不自欺其良知而已;未嘗虞人之不信己也恆自信其良知而已;未嘗求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,恆務自覺其良知而已。是故不欺則良知無所偽而誠,誠則明矣;自信則良知無所惑而明,明則誠矣。明、誠相生,是故良知常覺常照;常覺常照則如明鏡之懸,而物之來者自不能遁其妍㜐矣。何者?不欺而誠,則無所容其欺,荀有欺焉而覺矣;自信而明[47],則無所容其不信,苟不信焉而覺矣。是謂易以知險,簡以知阻,子思所謂「至誠如神,可以前知」者也。然子思謂「如神」,謂「可以前知」,yóu二而言之。是蓋推言思誠者之功效,是yóu為不能先覺者說也。若就至誠而言,則至誠之妙用,即謂之「神」,不必言「如神」,至誠則「無知而無不知」,不必言「可以前知」矣。

答羅整菴少宰書
172
某頓首啟:昨承教及《大學》,發舟匆匆,未能奉答。曉來江行稍暇,復取手教而讀之。恐至贛後人事復紛,先具其略以請。
來教云:「見道固難,而體道尤難。道誠未易明,而學誠不可不講,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為極則也。」幸甚幸甚!何以得聞斯言乎?其敢自以為極則而安之乎?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講明之耳,而數年以來,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,詬訾之者有矣,置之不足較量辨議之者有矣,其肯遂以教我乎?其肯遂以教我,而反覆曉諭,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?然則天下之愛我者,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。感激當何如哉?夫「德之不修,學之不講」,孔子以為憂,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詁,即皆自以為知學,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,可悲矣!夫道必體而後見,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;道必學而後明,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。然世之講學者有二:有講之以身心者,有講之以口耳者。講之以口耳,揣摸測度,求之影響者也;講之以身心,行著習察,實有諸己者也。知此,則知孔門之學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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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教謂某「《大學》古本之復,以人之為學,但當求之於內,而程、朱『格物』之說不免求之於外,遂去朱子之分章,而削其所補之傳」。非敢然也。學豈有內外乎?《大學》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。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,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,悉從其舊而已矣。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,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傳也。夫學貴得之心。求之於心而非也,雖其言之出於孔子,不敢以為是也,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?求之於心而是也,雖其言之出於庸常,不敢以為非也,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?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,今讀其文詞,既明白而可通;論其工夫,又易簡而可人。亦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,彼段之必在於此,與此之如何而缺,彼之如何而補?而遂改正補緝之,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?

174
來教謂:「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,但當反觀、內省以為務,則『正心誠意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?何必於入門之際,便困以『格物』一段工夫也?」誠然誠然!若語其要,則「修身」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「正心」?「正心」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「誠意」?「誠意」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「致知」、又言「格物」?惟其工夫之詳密,而要之只是一事;此所以為「精一」之學,此正不可不思者也。夫理無內外,性無內外,故學無內外。講習、討論,未嘗非內也;反觀、內省,未嘗遺外也。夫謂學必資於外求,是以己性為有外也,是「義外」也,用智者也;謂反觀、內省為求之於內,是以己性為有內也,是有我也,自私者也;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。故曰:「精義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」「性之德也,合內外之道也。」此可以知「格物」之學矣。「格物」者,《大學》之實下手處,徹首徹尾,自始學至聖人,只此工夫而已。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。夫「正心」、「誠意」、「致知」、「格物」,皆所以「修身」,而「格物」者,其所用力,日[48]可見之地。故「格物」者,格其心之物也,格其意之物也,格其知之物也;「正心」者,正其物之心也;「誠意」者,誠其物之意也;「致知」者,致其物之知也。此豈有內外、彼此之分哉?理一而已,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「性」,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「心」,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「意」,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「知」,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「物」。故就物而言,謂之「格」;就知而言,謂之「致」;就意而言,謂之「誠」;就心而言,謂之「正」。正者,正此也;誠者,誠此也;致者,致此也;格者,格此也,皆所謂窮理以盡性也。天下無性外之理,無性外之物。學之不明,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外,認物為外;而不知「義外」之說,孟子蓋嘗闢之,乃至襲陷其內而不覺,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?不可以不察也!

175
凡執事所以致疑於「格物」之說者: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;必謂其專事於反觀、內省之為,而遺棄其講習、討論之功也;必謂其一意於綱領、本原之約,而脫略於支條、節目之詳也;必謂其沈溺於枯、槁、虛、寂之偏,而不盡於物理、人事之變也。審如是,豈但獲罪於聖門、獲罪於朱子,是邪說誣民,叛道亂正,人得而誅之也,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?審如是,世之稍明訓詁,聞先哲之緒論者,皆知其非也,而況執事之高明哉?凡某之所謂「格物」,其於朱子九條之說,皆包羅統括於其中;但為之有要,作用不同,正所謂毫釐之差耳。然毫釐之差,而千里之繆,實起於此,不可不辨。

176
孟子闢楊、墨至於「無父、無君」。二子亦當時之賢者,使與孟子並世而生,未必不以之為賢。墨子兼愛,行仁而過耳;楊子為我,行義而過耳。此其為說亦豈滅理亂常之甚,而足以眩天下哉?而其流之弊,孟子則比於禽獸、夷狄,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。今世學術之弊,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?謂之學義而過者乎?抑謂之學不仁、不義而過者乎?吾不知其於洪水、猛獸何如也。孟子云:「予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」楊、墨之道塞天下,孟子之時,天下之尊信楊、墨,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之說;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閒。噫,可哀矣!韓氏云:「佛、老之害甚於楊、墨。」韓愈之賢不及孟子,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壞之先,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,其亦不量其力,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。嗚呼!若某者,其尤不量其力,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。夫zhòng方嘻嘻之中,而獨出涕嗟若;舉世恬然以趨,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。此其非病狂喪心,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,而非天下之至仁,其孰能察之?
其為《朱子晚年定論》,蓋亦不得已而然。中間年歲早晚,誠有所未考;雖不必盡出於晚年,固多出於晚年者矣。然大意在委曲調停,以明此學為重。平生於朱子之說,如神明shī龜;一旦與之背馳,心誠有所未忍,故不得已而為此。「知我者,謂我心憂。不知我者,謂我何求?」蓋不忍牴朱子者,其本心也;不得已而與之牴者,道固如是。「不直則道不見」也。
執事所謂「決與朱子異」者,僕敢自欺其心哉?夫道,天下之公道也;學,天下之公學也。非朱子可得而私也,非孔子可得而私也。天下之公也,公言之而已矣。故言之而是,雖異於己,乃益於己也;言之而非,雖同於己,適損於己也。益於己者,己必喜之;損於己者,己必惡之。然則某今日之論,雖或於朱子異,未必非其所喜也。「君子之過,如日月之食,其更也,人皆仰之」;而「小人之過也必文」。某雖不肖,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。

177
執事所以教,反覆數百言,皆以未悉鄙人「格物」之說。若鄙說一明,則此數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。故今不敢縷縷,以滋瑣屑之瀆。然鄙說非面陳wéi析,斷亦未能了了於紙筆間也。

178
嗟乎!執事所以開導、啟迪於我者,可謂懇到、詳切矣。人之愛我,寧有如執事者乎?僕雖甚愚下,寧不知所感刻、佩服?然而不敢遽捨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云者,正不敢有負於深愛,亦思有以報之耳。秋盡東還,必求一面,以卒所請,千萬終教。

答聶文蔚
179
春[49]間遠勞迂途枉顧,問證quán倦,此情何可當也!已期二三同志,更處靜地,扳留旬日,少效其鄙見,以求切之益,而公期俗絆,勢有不能,別去極怏怏,如有所失。忽承箋惠,反覆千餘言,讀之無甚huàn慰。中間推許太過,蓋亦獎掖之盛心,而規礪真切,思欲納之於賢聖之域,又託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,此非深交愛,何以及是;知感知愧,且懼其無以堪之也。雖然,僕亦何敢不自鞭勉,而徒以感愧辭讓為乎哉!
其謂「思、孟、周、程無意相遭於千載之下,與其盡信於天下,不若真信於一人。道固自在,學亦自在,天下信之不為多,一人信之不為少」[50]者,斯固君子「不見是而無悶」之心,豈世之jiǎnjiǎn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!乃僕之情,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,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。
夫人者,天地之心,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。生民之困苦荼毒,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者乎?不知吾身之疾痛,無是非之心者也。是非之心不慮而知,不學而能,所謂「良知」也。良知之在人心,無間於聖愚,天下古今之所同也。世之君子惟務其良知,則自能公是非,同好惡,視人yóu己,視國yóu家,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,求天下無冶,不可得矣。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,見惡不啻若己入,視民之飢溺yóu己之飢溺,而一夫不獲,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,非故為是而以天下之信己也,務致其良知求自qiàn而已矣。堯、舜、三王之聖,言而民莫不信者,致其良知而言之也,行而民莫不說者,致其良知而行之也。是以其民熙熙hàohào,殺之不怨,利之不庸,施及蠻貊,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,為其良知之同也。嗚呼!聖人之治天下,何其簡且易哉!

180
後世良知之學不明,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,是以人各有心,而偏瑣僻陋之見,狡偽陰邪之術,至於不可勝說;外假仁義之名,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,詭辭以阿俗,矯行以干譽;yǎn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,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,忿以相勝而yóu謂之徇義,險以相傾而yóu謂之疾惡,妒賢忌能而yóu自以為公是非,恣情縱欲而yóu自以為同好惡,相陵相賊,自其一家骨肉之親,已不能無ěr我勝負之意、彼此藩籬之形,而況於天下之大、民物之zhòng,又何能一體而視之?則無怪於紛紛籍籍,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。

181
僕誠賴天之靈,偶有見於良知之學,以為必由此,而後天下可得而治。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,則為之戚然痛心,忘其身之不肖,而思以此救之,亦不自知其量者。天下之人見其若是,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,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。嗚呼!是奚足恤哉!吾方疾痛之切體,而暇計人之非笑乎?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者,呼號匍匐,裸xiǎn顛頓,扳懸崖壁而下拯之。士之見者,方相與揖讓談笑於其傍,以為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,是病狂喪心者也。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傍而不知救,此惟行路之人,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,然已謂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矣;若夫在父子兄弟之愛者,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,狂奔盡氣,匍匐而拯之;彼將陷溺之禍有不顧,而況於病狂喪心之譏乎?而又況於人信與不信乎?嗚呼!今之人雖謂僕為病狂喪心之人,亦無不可矣。天下之人心,皆吾之心也。天下之人yóu有病狂者矣,吾安得而非病狂乎!yóu有喪心者矣,吾安得而非喪心乎?

182
昔者孔子之在當時,有議其為諂者,有譏其為佞者,有毀其未賢,詆其為不知禮,而侮之以為東家丘者,有嫉而沮之者,有惡而欲殺之者,晨門、荷kuì之徒,皆當時之賢士,且曰:「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?」「鄙哉kēngkēng乎!莫己知也,斯已而已矣。」雖子路在升堂之列,尚不能無疑於其所見,不悅於其所欲往,而且以之為迂,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,豈特十之二三而已乎?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,而不暇於煖席者,寧以人之知我、信我而已哉?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,疾痛迫切,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。故其言曰:「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?」「欲潔其身而亂大倫。」「果哉,末之難矣!」嗚呼!此非誠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,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?若其dùn世無悶,樂天知命者,則固無入而不自得,道並行而不相悖也。

183
僕之不肖,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?顧其心亦已稍加疾痛之在身,是以彷徨四顧,將求其有助於我者,相與講去其病耳。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,扶持匡翼,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,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,以相安相養,去其自私自利之蔽,一洗讒妒勝忿之習,以濟於大同,則僕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,而終免於喪心之患矣,豈不快哉?

184
嗟乎!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於天下,非如吾文蔚者,而誰望之乎?如吾文蔚之才與志,誠足以援天下之溺者,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,而無假於外求矣,循是而充[51],若決河注海,孰得而禦哉!文蔚所謂「一人信之不為少」,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乎?

185
會稽素號山水之區,深林長谷,信步皆是,寒暑晦明,無時不宜,安居飽食,塵囂無擾,良朋四集,道義日新,優哉游哉,天地之間,寧復有樂於是者?孔子云:「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學而上達。」僕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,奚暇外慕?獨其切膚之痛,乃有未能jiá然者,輒復云云ěr

186
咳疾暑毒,書札絕懶,盛使遠來,遲留經月,臨歧執筆,又不覺累紙,蓋於相知之深,雖已縷縷至此,殊覺有所未能盡也。

二[52]
187
得書,見近來所學之驟進,喜慰不可言。諦視數過,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,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,到純熟時自無此矣。譬之驅車,既已由於康莊大道之中,或時橫斜迂曲者,乃馬性未調,銜勒不齊之故,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,決不賺入傍蹊曲徑矣。近時海內同志,到此地位者曾末多見,喜慰不可言,斯道之幸也!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,近入炎方,輒復大作。主上聖明洞察,責付甚重,不敢遽辭;地力軍務冗,皆輿疾從事。今卻幸已平定,已具本乞回養病,得在林下稍就清涼,或可chōu耳。人還,伏枕草草,不盡傾企。外惟濬一簡幸達致之。
來書所詢,草草奉復一二。近歲來山中講學者,往往多說「勿忘、勿助」工夫甚難。問之,則云:「才著意,便是助;才不著意,便是忘;所以甚難。」區區因問之云:「忘是忘個甚麼?助是助個甚麼?」其人默然無對,始請問。區區因與說,我此間講學,卻只說個「必有事焉」,不說「勿忘、勿助」。「必有事焉」者,只是時時去「集義」。若時時去用「必有事」的工夫,而或有時間斷,此便是忘了,即須「勿忘」。時時去用「必有事」的工夫,而或有時欲速求效,此便是助了,則須「勿助」。其工夫全在「必有事焉」上用,「勿忘、勿助」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。若是工夫原不間斷,即不須更說「勿忘」;原不欲速求效,即不須更說「勿助」。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?何等灑脫自在?今卻不去「必有事」上用工,而乃懸空守著一個「勿忘、勿助」;此正如燒鍋煮飯,鍋內不曾漬水下米,而乃專去添柴放火,不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來?吾恐火候未及調停,而鍋已先破裂矣。近日一種專在「勿忘、勿助」上用工者,其病正是如此。終日懸空去做個「勿忘」,又懸空去做「勿助」;mǎngmǎng蕩蕩,全無實落下手處;究竟工夫,只做得個沈空守寂,學成一個癡ái漢。才遇些子事來,即便牽滯紛擾,不復能經綸宰制。此皆有志之士,而乃使之勞苦纏縛,擔閣一生,皆由學術誤人之故,甚可憫矣!
夫「必有事焉」只是「集義」,「集義」只是「致良知」。說「集義」,則一時未見頭惱;說「致良知」,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工。故區區專說「致良知」,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,便是「格物」;著實去致良知,便是「誠意」;著實致其良知,而無一毫「意」、「必」、「固」、「我」,便是「正心」。著實「致良知」,則自無「忘」之病;無一毫「意」、「必」、「固」、「我」,則自無「助」之病。故說「格、致、誠、正」,則不必更說個「忘、助」。孟子說「忘」、「助」,亦就告子得病處立方。告子強制其心,是「助」的病痛,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。告子助長,亦是他以義為外,不知就自心上「集義」,在「必有事焉」上用功,是以如此。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「集義」,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,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,又焉有「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;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」之弊乎?孟子「集義」、「養氣」之說,固大有功於後學,然亦是因病立方,說得大段;不若《大學》「格、致、誠、正」之功,尤極精一簡易,為徹上徹下,萬世無弊者也。

188
聖賢論學,多是隨時就事,雖言若人殊,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。緣天地之間,原只有此性,只有此理,只有此良知,只有此一件事耳。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,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,自然無不wěn合貫通者;才須攙和兼搭而說,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。近時有謂「集義」之功,必須兼搭個「致良知」而後備者,則是「集義」之功尚未了徹也。「集義」之功尚未了徹,適足以為「致良知」之累而已矣。謂「致良知」之功必須兼搭一個「勿忘、勿助」而後明者,則是「致良知」之功尚未了徹也;「致良知」之功尚未了徹,適足以為「勿忘、勿助」之累而已矣。若此者,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,以求混融湊泊,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,是以論之愈精,而去之愈遠。
文蔚之論,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,至於「致知」、「窮理」及「忘、助」等說,時亦有攙和兼搭處,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,或時橫斜迂曲者,到得工夫熟後,自將釋然矣。
文蔚謂「致知」之說,求之事親、從兄之間,便覺有所持循者,此段最見近來真切實之功。但以此自為不妨,自有得力處,以此遂為定說教人,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,亦不可不一講也。

189
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,只是一箇真誠惻怛,便是他本體。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,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弟,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,只是一個良知,一個真誠惻怛。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,即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;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,即是從兄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。故致得事君的良知,便是致卻從兄的良知;致得從兄的良知,便是致卻事親的良知。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,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。如此又是脫卻本原,著在支節上求了。良知只是一個,隨他發見流行處,當下具足,更無去來,不須假借。然其發見流行處,卻自有輕重厚薄,毫髮不容增減者,所謂「天然自有之中」也。雖則輕重厚薄,毫髮不容增減,而厚又只是一個。雖則只是一個,而其間輕重厚薄,又毫髮不容增減。若可得增減,若須假借,即已非其真誠惻坦之本體矣。此良知之妙用,所以無方體,無窮盡,語大天下莫能載,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。

190
孟氏「堯、舜之道,孝弟而已」者,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厚、不容蔽昧處提省人。於人於事君、處友、仁民、愛物,與凡動靜語默間,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、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,即自然無不是道。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,至於不可窮詰,而但惟致此事親、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,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,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故也。事親、從兄一念良知之外,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。故曰:「堯、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」此所以為「惟精惟一」之學,放之四海而皆準,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。
文蔚云:「欲於事親、從兄之間,而求所謂良知之學。」就自己用工得力處如此說,亦無不可;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、從兄之道焉,亦無不可也。明道云:「行仁自孝、弟始。孝、弟是仁之一事,謂之行仁之本則可,謂是仁之本則不可。」其說是矣。
「億、逆、先覺」之說,文蔚謂:「誠則旁行曲防[53],皆良知之用。」甚善甚善!閒有攙搭處,則前已言之矣。惟濬之言,亦未為不是,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濬之言而後盡,在惟濬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。不然,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。舜察邇言而詢chúráo,非是以邇言當察,chúráo當詢,而後如此,乃良知之發見流行,光明圓瑩,更無guà礙遮隔處,此所以謂之大知;才有執著意必,其知便小矣。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,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,卻須如此方是。
「盡心」三節,區區曾有「生知、學知、困知」之說,頗已明白,無可疑者。蓋盡心、知性、知天者,不必說存心、養性、事天,不必說yāo壽不貳、修身以俟,而「存心養性」與「修身以俟」之功已在其中矣。存心、養性、事天者,雖未到得盡心、知天的地位,然已是在那做個求到盡心、知天的工夫,更不必說yāo壽不貳、修身以俟,而「yāo壽不貳,修身以俟」之功已在其中矣。譬之行路,盡心、知天者,如年力壯健之人,既能奔走往來於數千百里之間者也;存心、事天者,如童zhì之年,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;yāo壽不貳、修身以俟者,如qiǎng抱之孩,方便之扶牆傍壁,而漸學起立移步者也。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,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,而步趨於庭除之間,自無弗能矣;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,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,而起立移步自無弗能矣。然學起立移步,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;學步趨庭除,便是學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基,固非有二事,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。心也,性也,天也,一也。故及其知之、成功則一,然而三者人品力量,自有階級,不可liè等而能也。
細觀文蔚之論,其意以恐盡心、知天者,廢卻存心、修身之功,而反為盡心、知天之病;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,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也。吾儕用工,卻須專心致志,在yāo壽不貳、修身以俟上做,只此便是做盡心、知天工夫之始:正如學起立移步,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。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,而豈遽其不能奔走千里,又況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起立移步之習哉!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,而所論云然者,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,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合,以求融會貫通,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,反使用工不專一也。近時懸空去做勿忘、勿助者,其意見正有此病,最能耽誤人,不可不滌除耳。
所謂[54]「尊德性而道問學」一節,至當歸一,更無可疑。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功,然後能為此言。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,人或意見不同者,還是良知尚有纖翳潛伏,若除去此纖翳,即自無不洞然矣。
已作書後,移臥簷間,偶遇無事,遂復答此。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,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,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;但承相愛之厚,千里差人遠及,諄諄下問,而竟虛來意,又自不能已於言也。然直zhuàng煩縷已甚,恃在信愛,當不為罪。惟濬處及謙之、崇一處,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,尤承一體之好也。
右南大吉錄。[55]

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
191
古之教者,教以人倫。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,而先王之教亡。今教童子,惟當以孝、弟、忠、信、禮、義、廉、恥為專務;其栽培涵養之方,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,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,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。今人往往以歌詩、習禮為不切時務,此皆末俗庸鄙之見,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?

192
大抵童子之情,樂嬉遊而憚拘檢,如草木之始萌芽,舒暢之則條達,摧撓之則衰痿;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,中心喜悅,則其進自不能已:譬之時雨春風,霑被卉木,莫不萌動發越,自然日長月化;若冰霜剝落,則生意蕭索,日就枯槁矣。

193
故凡誘之歌詩者,非但發其志意而已,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,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;導之習禮者,非但肅其威儀而已,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蕩其血脈,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;諷之讀書者,非但開其知覺而已,亦所以沈潛反復而存其心,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;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,調理其性情,潛消其鄙吝,默化其頑,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,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,是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。

194
若近世之訓蒙zhì者,日惟督以句讀課仿[56],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,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,鞭撻繩縛,若待拘囚。彼視學舍如líng獄而不肯入,視師長如寇仇而不欲見,窺避掩覆以遂其嬉遊,設詐飾詭以肆其頑鄙,偷薄庸劣,日趨下流。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為善也,何可得乎?

195
凡吾所以教,其意實在於此,恐時俗不察,視以為迂,且吾亦將去,故特叮嚀以告。ěr諸教讀,其務體吾意,永以為訓,毋輒因時俗之言,改廢其繩墨,庶成「蒙以養正」之功矣,念之念之!

教約
196
每日清晨,諸生參揖畢,教讀以次,偏詢諸生,在家所以愛親敬畏之心,得無懈忽未能真切否?溫qìng定省之儀,得無虧缺未能實踐否?往來街衢步趨禮節,得無放蕩未能謹飭否?一應言行心術,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敬否?諸童子務要各以實對,有則改之,無則加勉。教讀復隨時就事,曲加誨諭開發,然後各退就席肄業。

197
凡歌詩,須要整容定氣,清朗其聲音,均審其節調,毋躁而急,毋蕩而囂,毋餒而懾,久則精神宣暢,心氣和平矣。每學量童生多寡,分為四班。每日輪一班歌詩,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聽,每五日,則總四班歌於本學。每朔望,集各學會歌於書院。

198
凡習禮須要澄心肅慮,審其儀節,度其容止,毋忽而惰,毋沮而zuò,毋徑而野,從容而不失之迂緩,脩謹而不矢之拘局。久則禮貌習熟,德性堅定矣。童生班次皆如歌詩,每間一日,則輪一班習禮,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觀。習禮之日,免其課仿。每十日則總四班習於本學。每朔望,則集各學會習於書院。

199
凡授書不在徒多,但貴精熟。量其資稟,能二百字者止可以授一百字,常使精神力量有餘,則無厭苦之患,而有自得之美。諷誦之際,務令專心一志,口誦心惟,字字句句chóu繹反覆,抑揚其音節,寬虛其心意,久則義禮[57]浹洽,聰明日開矣。

200
每日工夫:先考德,次背書、誦書,次習禮或作課仿,次復誦書、講書、次歌詩。凡習禮歌詩之類,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,使其樂習不倦,而無瑕及於邪僻。教者如此,則知所施矣。雖然,此其大略也。神而明之,則存乎其人。

註釋

↑ 據來書,原文「不」字顯係誤印。施本、張本無「不」字。

↑ 「近聞」指朱熹為主的知先行後說。

↑ 王守仁此處「合一並進」即合一之義。「並進」二字係未經詳細斟酌所用語。

↑ 此不見於《傳習錄上》,係晚年對知行合一說的深入闡發。

↑ 王本,「物格知致」作「物格知至」;「誠意正心修身」作「誠意正心」;「以yāo壽不貳,修身以俟」作「以末節yāo壽不貳,修身以俟」。

↑ 此語不見於《王文成公全集》,可能出自《古本大學旁釋》,該書已佚。

↑ 施本、俞本,窮字下有「字」字,《年譜》引此文亦同。

↑ 「窮理盡性以至於命」,出自《易經·說卦》,此處誤憶為出自《易經·繫辭》。

↑ 或斷句為:將如何為溫qìng、如何為奉養?即是『誠意』

↑ 燕王kuài讓國於其相子之,三年,國大亂。事見《史記·燕召公世家》。

↑ 項羽初尊楚懷王為義帝,後又放逐義帝並擊殺之。事見《史記·項羽本紀》。

↑ 王莽初為漢相,後纂位,事見《漢書·王莽傳》。曹操相漢,專權,自為周文王,後其子曹丕篡位。事見《三國志·武帝紀》,注引《魏氏春秋》。

↑ 明堂,古代施政行禮之所。辟雍,古代大學所在地。曆律,推算音律以定曆法。

↑ 辟雍:形圓似圓璧,圍以深溝,故名。pàn宮:東西門以南通水,北部一半無水,故名。

↑ 司馬相如有遺札言封禪,事見《史記·司馬相如列傳》。

↑ 朱:丹朱,堯之子。

↑ 四人皆舜臣,皋陶為掌刑法之官,夔為典樂之官,稷為掌農事之官,契為教育之官,事見《尚書·舜典》。

↑ 夷:伯夷,舜臣,掌禮之官。

↑ 施本、俞本,無「而」字。

↑ 管:管仲,春秋時齊國宰相,法家。商:商鞅,戰國時秦國宰相,法家。蘇:蘇秦,戰國時縱橫家。張:張儀,戰國時縱橫家。

↑ 理錢,指戶部的財政工作。典禮樂,指禮部及太常卿的禮儀工作。銓軸,指吏部的銓工作。藩臬,藩指一省最高負責官吏的藩司,臬指巡視各省的臬使。臺諫,御史臺與諫議。宰執,宰相執政。

↑ 施本、俞本、德安府南本,「相」作「想」。

↑ 王守仁父王華,死於嘉靖元年(1522)。王按禮守制三年,此信寫於王守制期間。

↑ 施本、德安府南本,「會」作「曾」。

↑ 朱文啟校本,「繫」下有「辭」字。

↑ 《二程全書·遺書》卷一作陳師禮。

↑ 德安府南本,「願」作「顧」。

↑ 據《陽明文錄》,此書寫於甲申(1542)。

↑ 「來書云」等十五字,諸本並脫,據王本補。

↑ 「精則一」三字疑為衍文。

↑ 《陽明先生文錄》本及王本,無此「又」字。錢德洪所據南本,或亦無「又」字,故前言中提及《答陸清伯書》僅有一書。但此信提及陸來信引用前信「照心非動也」、「妄心亦照也」句,則二信似非同時所寫。

↑ 「用功」二字之間,施本、俞本並有「之」字。

↑ 客氣:指受外界影響而生之驕傲、名譽、情欲等。

↑ 「謂」字下,施本、俞本並有「之」字。

↑ 「不」字,施本、俞本並作「欠」。

↑ 漢張良,董仲舒,黃憲,蜀諸葛亮,隋王通,宋韓琦,范仲淹。

↑ 「勉」字疑為「知」字之誤,或以「學知」為「學利」之誤。

↑ 「性之性」,王貽樂本作「性之德」。

↑ 伊尹:商朝賢相,助太甲建立功業。傅說:商朝賢相,助武丁建立功業。

↑ 此段係錢德洪按語。

↑ 據《陽明先生文錄》及《年譜》,此書寫於丙戌(1526)。

↑ 「聖人」,施本、俞本、德安府南本並作「聖門」。

↑ 「然其功夫」,施本、俞本、德安府南本並作「然其間功夫」。突:糊塗。

↑ 「其良知」,德安府南本作「則良知」。

↑ 「但其用意」,施本、俞本、王本、德安府南本並作「但其立意」。

↑ 辛壬:辛巳(1521),壬午(1522)。

↑ 「自信而明」,施本、俞本、德安府南本作「自信而誠」。

↑ 「日」字,施本、俞本並作「實」。

↑ 「春間」,施本、俞本作「夏間」,與《年譜》一致。

↑ 此信不見於現存《聶雙江先生文集》。

↑ 「循是而充」,施本、俞本作「循是以往」。

↑ 王守仁此信寫於戊子(1528)。聶豹來信見《聶雙江集》卷八。

↑ 「旁行曲防」,施本、俞本作「旁行曲行」。

↑ 「所謂」,施本、俞本及德安府重刊南本並作「所論」。

↑ 德安府重刊南大吉本無此五字。此係錢德洪所書,當置於卷末。據德安府重刊南本及胡宗憲本,此條後有《示弟立志說》。據王懋論言,原稿王守仁自志甲戌四月八日,《文集》注云乙亥作,非是。

示弟立志說

予弟守文來學,告之以立志。守文因請次第其語,使得時時觀省,且請淺近其辭,則易於通xiǎo也,因書以與之。

夫學,其先於立志。志之不立,yóu不種其根,而徒事培擁灌gài,勞苦無成矣。世之所以因循苟且,隨俗習非,而卒歸於污下者,凡以志之弗立也。故程子曰:「有求為聖人之志,然後可與共學。」人苟誠有求為聖人之志,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者安在?非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私歟?聖人之所以為聖人,惟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,則我之欲為聖人,亦惟在於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耳。欲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,則必去人欲而存天理;務去人欲而存天理,則必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;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,則必正諸先覺,考諸古訓。而凡所謂學問之功者,然後可得而講,而亦有所不容已矣。夫所謂正諸先覺者,既以其人為先覺而師之矣,則當專心致志,惟先覺之為tīng。言有不合,不得棄置,必從而思之;思之不得,又從而辨之,務求了釋,不敢輒生疑惑。故《記》曰:「師嚴然後道尊,道尊然後民知敬學。」苟無尊崇信之心,則必有輕忽慢易之意,言之而tīng之不審,yóutīng也;tīng之而思之不慎,yóu不思也,是則雖曰師之,yóu不師也。

夫所謂考諸古訓者,聖賢垂訓,莫非jiào人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,若五經四書是已。吾惟欲去吾之人欲,存吾之天理,而不得其方,是以求之於此,則其展卷之際,真如饑者之於食,求飽而已;病者之於藥,求愈而已;暗者之於燈,求照而已;跛者之於杖,求行而已,cēng有徒事記誦講說以資口耳之弊哉!

夫立志亦不易矣,孔子,聖人也,yóu曰:「吾十有五而志於學,三十而立。」立者,志立也,雖至於不矩,亦志之不矩也,志豈可易而視哉!夫志,氣之帥也,人之命也,木之根也,水之源也。源不濬則流息,根不植則木枯,命不續則人死,志不立則氣昏。是以君子之學,無時無處而不以立志為事。正目而視之,無他見也;傾耳而tīng之,無他聞也。如貓捕鼠,如覆卵,精神心思,凝聚融結,而不復知有其他,然後此志常立,神氣精明,義理zhāo著。一有私欲,即便知覺,自然容住不得矣。故凡一毫私欲之萌,只責此志不立,即私欲便退;聽一毫客氣之動,只責此志不立,即客氣便消除。或怠心生,責此志即不怠。忽心生,責此志即不忽。cǎo心生,責此志即不cǎo。妒心生,責此志即不妒。忿心生,責此志即不忿。貪心生,責此志即不貪。傲心生,責此志即不傲。吝心生,責此志即不吝。蓋無一息而非立志責志之時,無一事而非立志責志之地。故責志之功,其於去人欲,有如烈火之燎毛,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。自古聖賢因時立jiào,雖若不同,其用功大指,無或少異。《書》謂「惟精惟一」,《易》謂「敬以直內,義以方外」,孔子謂「格致誠正,博文約禮」,cēng子謂「忠恕」,子思謂「尊性而道問學」,孟子謂「集義養氣,求其放心」,雖若人自為shuō,有不可強同者,而求其要領歸宿,合若符契。何者?夫道一而已,道同則心同,心同則學同。其卒不同者,皆邪說也。後世大患,尤在無志。故今以立志為說,中間字字句句,莫非立志,蓋終身問學之功,只是立得志而已。若以是說而合精一,則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。以是說而合敬義,則字字句句皆敬義之功。其諸格致博約忠恕等說,無不wěn合,但能實心體之,然後信予言之非妄也。(《王文成公全書》卷七)

↑ 課仿:指考試課文記憶。

↑ 「義禮」,德安府南本作「義理」。

卷下

門人陳九川錄
201
正德乙亥,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[1]。先生與甘泉先生論「格物」之說。甘泉持舊說[2]。先生曰:「是求之於外了。」甘泉曰:「若以格物理為外,是自小其心也。」九川甚喜舊說之是。先生又論「盡心」一章,九川一聞,卻遂無疑。
後家居,復以「格物」遺質。先生答云:「但能實地用功,久當自釋[3]。」山間乃自錄《大學》舊本讀之,覺朱子「格物」之說非是;然亦疑先生以「意之所在為物」,「物」字未明。
己卯歸自京師,再見先生於洪都[4]。先生兵務倥傯,乘隙講授。首問:「近年用功何如?」
九川曰:「近年體驗得『明明德』功夫只是『誠意』。自『明明德於天下』,步步推入根源,到『誠意』上再去不得,如何以前又有『格致』工夫?後又體驗,覺得意之誠偽,必先知覺乃可;以顏子『有不善未嘗不知,知之未嘗復行』為證,豁然若無疑。卻又多了『格物』工夫;又思來吾心之靈,何有不知意之善惡?只是物欲蔽了;須格去物欲,始能如顏子未嘗不知耳。又自疑功夫顛倒,與『誠意』不成片段。後問希顏[5]。希顏曰:『先生謂格物、致知是誠意功夫,極好。』九川曰:『如何是誠意功夫?』希顏令再思體看,九川終不悟,請問。」
先生曰:「惜哉!此可一言而悟。惟濬所舉顏子事便是了。只要知身、心、意、知、物是一件。」
九川疑曰:「物在外,如何與身、心、意、知是一件?」
先生曰:「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,身也;非心安能視、聽、言、動?心欲視、聽、言、動,無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,亦不能。故無心則無身,無身則無心。但指其充塞處言之,謂之身;指其主宰處言之,謂之心;指心之發動處,謂之意;指意之靈明處,謂之知;指意之涉著處,謂之物;只是一件。意未有懸空的,必著事物。故欲誠意,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格之,去其人欲而歸於天理,則良知之在此事者,無蔽而得致矣。此便是誠意的功夫。」九川乃釋然破數年之疑。
又問:「甘泉近亦信用《大學》古本,謂『格物』yóu言『造道』;又謂窮如窮其巢穴之窮,以身至之也,故格物亦只是『隨處體認天理』。似與先生之說漸同。」
先生曰:「甘泉用功,所以轉得來。當時與說『親民』字不須改,他亦不信。今論『格物』亦近,但不須換『物』字作『理』字,只還他一『物』字便是。」
後有人問九川曰:「今何不疑『物』字?」曰:「《中庸》曰:『不誠無物。』;程子曰:『物來順應。』;又如『物各付物』、『胸中無物』之類,皆古人常用字也。」
他日,先生亦云然。[6]

202
九川問:「近年因厭泛làn之學,每要靜坐,求屏息念慮;非惟不能,愈覺擾擾。如何?」
先生曰:「念如何可息?只是要正。」
曰:「當自有無念時否?」
先生曰:「實無無念時。」
曰:「如此卻如何言靜?」
曰:「靜未嘗不動,動未嘗不靜。戒謹恐懼即是念,何分動靜?」
曰:「周子何以言『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』?」
曰:「無欲故靜,是『靜亦定,動亦定』的定字;主其本體也。戒懼之念,是活潑潑地,此是天機不息處。所謂:『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。』一息便是死。非本體之念,則是私念。」

203
又問:「用功收心時,有聲色在前,如常聞見,恐不是專一。」
曰:「如何欲不聞見?除是槁木死灰、耳lóng目盲則可。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。」
曰:「昔有人靜坐,其子隔壁讀書,不知其勤惰。程子稱其甚敬。何如?」
曰:「伊川恐亦是譏他。」

204
又問:「靜坐用功,頗覺此心收hān;遇事又斷了。旋起個念頭,去事上省察。事過又尋舊功,還覺有內外,打不作一片。」
先生曰:「此『格物』之說未透。心何嘗有內外?即如惟濬今在此講論,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?這聽講說時專敬,即是那靜坐時心。功夫一貫,何須更起念頭?人須在事上磨鍊,做功夫乃有益。若只好靜,遇事便亂,終無長進。那靜時功夫亦差:似收hān,而實放溺也。」
後在洪都,復與于中[7]、國裳論內外之說,渠皆云物自有內外,但要內外並著功夫,不可有間耳。以質先生。
曰:「功夫不離本體,本體原無內外;只為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,失其本體了。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,乃是本體功夫。」
是日俱有省。

205
又問:「陸子之學何如?」
先生曰:「濂溪、明道之後,還是象山,只是粗些。」
九川曰:「看他論學,篇篇說出骨髓,句句似zhēn膏肓;卻不見他粗。」
先生曰:「然他心上用過功夫,與揣摹依仿、求之文義自不同;但細看有粗處。用功久,當見之。」

206
庚辰往虔州[8]再見先生。
問:「近來功夫,雖若稍知頭腦,然難尋個穩當快樂處。」
先生曰:「ěr卻去心上尋個天理,此正所謂理障。此間有個訣qiào。」
曰:「請問如何?」
曰:「只是致知。」
曰:「如何致?」
曰:「ěr那一點良知,是ěr自家底準則。ěr意念著處,他是便知是,非便知非,更瞞他一些不得。ěr只不要欺他,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;善便存,惡便去。他這何等穩當快樂?此便是『格物』的真訣,『致知』的實功。若不靠著這些真機,如何去格物?我亦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。初yóu疑只依他恐有不足;精細看,無些小欠què。」

207
在虔與于中、謙之同侍。
先生曰:「人胸中各有個聖人,只自信不及,都自埋倒了。」因顧于中曰:「ěr胸中原是聖人。」于中起,不敢當。
先生曰:「此是ěr自家有的,如何要推?」
于中又曰:「不敢。」
先生曰:「zhòng人皆有之,況在于中?卻何故謙起來?謙亦不得。」于中乃笑受。
又論:「良知在人,隨你如何,不能泯滅。雖盜賊,亦自知不當為盜;喚他作賊,他還忸怩。」
于中曰:「只是物欲遮蔽;良心在內,自不會失。如雲自蔽日,日何嘗失了?」
先生曰:「于中如此聰明,他人見不及此。」

208
先生曰:「這些子看得透徹,隨他千言萬語,是非誠偽,到前便明,合得的便是,合不得的便非,如佛家說『心印』相似,真是個試金石、指南針。」

209
先生曰:「人若知這良知訣qiào,隨他多少邪思枉念,這一覺,都自消融;真個是靈丹一粒,點鐵成金。」

210
崇一曰:「先生『致知』之旨發盡精蘊,看來這再去不得。」
先生曰:「何言之易也!再用功半年看如何?又用功一年看如何?功夫愈久,愈覺不同,此難口說。」

211
先生問九川:「於『致知』之說體驗如何?」
九川曰:「自覺不同。往時操持常不得個恰好處,此乃是恰好處。」
先生曰:「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。我初與講時,知ěr只是忽易,未有滋味。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,日見不同,是無窮盡的。」又曰:「此『致知』二字,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,見到這,『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』。」

212
九川問曰:「伊川說到體用一原、顯微無間處,門人已說是泄天機,先生『致知』之說,莫亦泄天機太甚否?」
先生曰:「聖人已指以示人,只為後人yǎn匿,我發明耳,何故說泄?此是人人自有的,覺來甚不打緊一般。然與不用實功人說,亦甚輕忽可惜,彼此無益;與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,甚沛然得力。」

213
又曰:「知來本無知,覺來本無覺,然不知則遂淪埋。」

214
先生曰:「大凡朋友,須箴規指摘處少,誘掖獎勸意多,方是。」後又戒九川云:「與朋友論學,須委曲謙下,『寬以居之』。」

215
九川臥病虔州。
先生云:「病物亦難格,覺得如何?」
對曰:「功夫甚難。」
先生曰:「常快活便是功夫。」

216
九川問:「自省念慮,或涉邪妄,或預料理天下事,思到極處,井井[9]有味,便qiǎnquǎn[10]難屏,覺得早則易,覺遲則難,用力克治,愈覺gǎn格[11],惟稍遷念他事,則隨兩忘。如此廓清,亦似無害。」
先生曰:「何須如此,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。」
九川曰:「正謂那一時不知。」
先生曰:「我這自有功夫,何緣得他來?只為ěr功夫斷了,便蔽其知。既斷了,則繼續舊功便是,何必如此?」
九川曰:「直是難鏖,雖知丟他不去。」
先生曰:「須是勇;用功久,自有勇。故曰『是集義所生者』,勝得容易,便是大賢[12]。」

217
九川問:「此功夫卻於心上體驗明白,只解書不通。」
先生曰:「只要解心。心明白,書自然融會。若心上不通,只要書上文義通,卻自生意見。」

218
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,曰:「此學甚好,只是簿書訟獄繁難,不得為學。」
先生聞之,曰:「我何嘗教ěr離了簿書訟獄,懸空去講學?ěr既有官司之事,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,纔是真格物。如問一詞訟:不可因其應對無狀,起個怒心;不可因他言語圓轉,生個喜心;不可惡其囑託,加意治之;不可因其請求,屈意從之;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,隨意苟且斷之;不可因旁人zèn毀羅織,隨人意思處之。這許多意思皆私,只ěr自知,須精細省察克治,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,杜人是非,這便是格物致知。簿書訟獄之間,無非實學。若離了事物為學,卻是著空。」

219
虔州將歸,有詩別先生云:「良知何事繫多聞,妙合當時已種根,好惡從之為聖學,將迎無處是乾元。」
先生曰:「若未來講此學,不知說『好惡從之』從個甚麼。」
敷英[13]在座曰:「誠然。嘗讀先生《大學古本序》,不知所說何事;及來聽講許時,乃稍知大意。」

220
于中、國裳輩同侍食。
先生曰︰「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,食了要消化;若徒蓄在肚,便成痞了,如何長得肌膚?後世學者博聞多識,留滯胸中,皆傷食之病也。」

221
先生日:「聖人亦是『學知』,zhòng人亦是『生知』。」
問曰:「何如?」
曰:「這良知人人皆有,聖人只是保全無些障蔽,兢兢業業,wěiwěi翼翼,自然不息,便也是學;只是生的分數多,所以謂之『生知、安行』。zhòng人自孩提之童,莫不完具此知,只是障蔽多;然本體之知自難泯息,雖問學克冶,也只憑他;只是學的分數多,所以謂之『學知、利行』。」[14]

222
黃以方問:「先生格致之說,隨時格物以致其知,則知是一節之知,非全體之知也,何以到得『溥博如天,淵泉如淵』地位?」
先生曰:「人心是天、淵。心之本體無所不該,原是一個天,只為私欲障礙,則天之本體失了;心之理無窮盡,原是一個淵,只為私欲窒塞,則淵之本體失了。如今念念致良知,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,則本體已復,便是天、淵了。」乃指天以示之曰:「比如面前見天,是zhāozhāo之天,四外見天,也只是zhāozhāo之天。只為許多房子牆壁遮蔽,便不見天之全體,若撤去房子牆壁,總是一個天矣。不可道跟前天是zhāozhāo之天,外面[15]又不是zhāozhāo之天也。於此便見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,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,總是一個本體。」

223
先生曰:「聖賢非無功業氣節,但其循著這天理,則便是道,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。」

224
「『發憤忘食』是聖人之志如此,真無有已時。『樂以忘憂』是聖人之道如此,真無有戚時。恐不必云得不得也。」

225
先生曰:「我輩致知,只是各隨分限所及。今日良知見在如此,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,明日良知又有開悟,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,如此方是精一功夫。與人論學,亦須隨人分限所及。如樹有這些萌芽,只把這些水去灌慨,萌芽再長,便又加水,自拱把以至合抱,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。若些小萌芽,有一桶水在,盡要傾上,便浸壤他了。」

226
問「知行合一」。
先生曰:「此須識我立言宗旨。今人學問,只因知、行分作兩件,故有一念發動,雖是不善,然卻未曾行,便不去禁止。我今說個『知行合一』,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,便即是行了;發動處有不善,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,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;此是我立言宗旨。」

227
「聖人無所不知,只是知個天理;無所不能,只是能個天理。聖人本體明白,故事事知個天理所在,便去盡個天理;不是本體明後,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,便做得來也。天下事物,如名物度數、草木鳥獸之類,不勝其煩,聖人須[16]是本體明了,亦何緣能盡知得?但不必知的,聖人自不消求知,其所當知的,聖人自能問人;如『子入太廟,每事問』之類。先儒謂『雖知亦問,敬謹之至』;此說不可通。聖人於禮樂名物,不必盡知。然他知得一個天理,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。不知能問,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。」

228
問:「先生嘗謂善、惡只是一物。善、惡兩端,如冰、炭相反,如何謂只一物?」
先生曰:「至善者,心之本體。本體上才過當些子,便是惡了;不是有一個善,卻又有一個惡來相對也。故善、惡只是一物。」
直因聞先生之說,則知程子所謂「善固性也,惡亦不可不謂之性」。又曰:「善、惡皆天理。謂之惡者,本非惡,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間耳。」其說皆無可疑。

229
先生嘗謂:「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,惡惡如惡惡臭,便是聖人。」直初聞之,覺甚易,後體驗得來,此個功夫著實是難。如一念雖知好善、惡惡,然不知不覺又夾雜去了;才有夾雜,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、惡惡如惡惡臭的心。善能實實的好,是無念不善矣,惡能實實的惡,是無念及惡矣,如同不是聖人?故聖人之學,只是一誠而已。」

230
問:「《修道說》言『率性之謂道』,屬聖人分上事;『修道之謂教』,屬賢人分上事。」
先生日:「zhòng人亦率性也,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,故『率性之謂道』屬聖人事;聖人亦修道也,但修道在賢人分上多,故『修道之謂教』屬賢人事。」又曰:「《中庸》一書,大抵皆是說修道的事。故後面凡說君子,說顏淵,說子路,皆是能修道的;說小人,說賢知、愚不肖,說庶民,皆是不能修道的;其他言舜、文、周公、仲尼至誠至聖之類,則又聖人之自能修道者也。」

231
問:「儒者到三更時分,掃蕩胸中思慮,空空靜靜,與釋氏之靜只一般,兩下[17]皆不用,此時何所分別?」
先生曰:「動、靜只是一個。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,只是存天理,即是如今應事接物的心;如今應事接物的心,亦是循此天理,便是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心。故動、靜只是一個,分別不得。知得動、靜合一,釋氏毫釐差處亦自莫yǎn矣。」

232
門人在座,有動止甚矜持者。
先生曰:「人若矜持太過,終是有弊。」
曰:「矜得太過,如何有弊?」
曰︰「人只有許多精神,若專在容貌上用功,則於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。」
有太直率者。
先生曰:「如今講此學,卻外面全不檢束,又分心與事為二矣。」

233
門人作文送友行,問先生曰:「作文字不免費思,作了後又一二日常記chí懷。」
曰:「文字思索亦無害;但作了常記在懷,則為文所累,心中有一物矣,此則未可也。」又作詩送人。先生看詩畢,謂曰:「凡作文字要隨我分限所及,若說得太過了,亦非修辭立誠矣。」

234
「文公『格物』之說,只是少頭腦,如所謂『察之於念慮之微』,此一句不該與『求之文字之中,驗之於事為之著,索之講論之際』混作一例看,是無輕重也。」

235
問「有所忿zhì」一條。
先生曰:「忿zhì幾件[18],人心怎能無得,只是不可『有』耳。凡人忿zhì,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,非廓然大公之體了。故有所忿zhì,便不得其正也。如今於凡忿zhì等件,只是個物來順應,不要著一分意思,便心體廓然大公,得其本體之正了。且如出外見人相dòu,其不是的,我心亦怒;然雖怒,卻此心廓然,不曾動些子氣。如今怒人,亦得如此,方纔是正。」

236
「先生嘗言:『佛氏不著相,其實著了相;吾儒著相,其實不著相。』請問。」
曰:「佛怕父子累,卻逃了父子;怕君臣累,卻逃了君臣;怕夫婦累,卻逃了夫婦,都是為個君臣、父子、夫婦著了相,便須逃避。如吾儒有個父子,還他以仁;有個君臣,還他以義;有個夫婦,還他以別,何曾著父子、君臣、夫婦的相?」

以下門人黃修易錄
237
黃勉叔問:「心無惡念時,此心空空蕩蕩的。不知亦須個善念否?」
先生曰:「既去惡念,便是善念;便復心之本體矣。譬如:日光被雲來遮蔽;雲去,光已復矣。若惡念既去,又要存個善念,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。」

238
問:「近來用功,亦頗覺妄念不生,但腔子的。不知如何打得光明?」
先生曰:「初下手用功,如何腔子便得光明?譬如奔流濁水,纔貯在缸,初然雖定,也只是昏濁的。須俟澄定既久,自然渣滓盡去,復得清來。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,良知存久,黑自能光明矣。今便要責效,卻是助長,不成工夫。」

239
先生曰:「吾教人『致良知』在『格物』上用功,卻是有根本的學問。日長進一日,愈久愈覺精明。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,卻是無根本的學問。方其壯時,雖暫能外面修飾,不見有過;老則精神衰邁,終須放倒。譬如無根之樹,移栽水邊,雖暫時鮮好,終久要憔悴。」

240
問「志於道」一章。
先生曰:「只『志道』一句,便含下面數句功夫,自住不得。譬如做此屋:『志於道』是念念要去擇地鳩材,經營成個區宅;『據德』卻是經畫已成,有可據矣;『依仁』卻是常常住在區宅內,更不離去;『游藝』卻是加些畫采,美此區宅。藝者,義也,理之所宜者也,如誦詩、讀書、彈琴、習射之類;皆所以調習此心,使之熟於道也。苟不『志道』而『游藝』,卻如無狀小子,不先去置造區宅,只管要去買畫掛做門面,不知將掛在何處?」

241
問:「讀書所以調攝此心,不可缺的。但讀之之時,一種科目[19]意思牽引而來,不知何以免此?」
先生曰:「只要良知真切,雖做舉業,不為心累,總[20]有累,亦易覺克之而已。且如讀書時,良知知得強記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;有欲速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;有誇多dòu靡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。如此亦只是終日與聖賢印對,是個純乎天理之心。任他讀書,亦只是調攝此心而已,何累之有?」
曰:「雖蒙開示,奈資質庸下,實難免累。竊聞窮通有命,上智之人,恐不屑此。不肖為聲利牽纏,甘心為此,徒自苦耳。欲屏棄之,又制於親,不能舍去,奈何?」
先生曰:「此事歸辭於親者多矣;其實只是無志。志立得時,良知千事萬事只是一事。讀書作文安能累人?人自累於得失耳!」因嘆曰:「此學不明,不知此處擔閣[21]了幾多英雄漢!」

242
問:「『生之謂性』,告子亦說得是,孟子如何非之?」
先生曰:「固是性,但告子認得一邊去了,不曉得頭腦;若曉得頭腦,如此說亦是。孟子亦曰:『形色,天性也。』這也是指氣說。」又曰:「凡人信口說,任意行,皆說此是依我心性出來,此是所謂生之謂性;然卻要有過差。若曉得頭腦,依吾良知上說出來,行將去,便自是停當。然良知亦只是這口說,這身行,豈能外得氣,別有個去行去說。故曰:『論性不論氣,不備;論氣不論性,不明。』氣亦性也,性亦氣也,但須認得頭腦是當。」

243
又曰:「諸君功夫,最不可『助長』。上智絕少,學者無超入聖人之理,一起一伏,一進一退,自是功夫節次,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,今卻不濟,便要矯強做出一個沒破綻的模樣,這便是『助長』,連前些子功夫都壞了。此非小過。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,起來便走,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樣子出來。諸君只要常常懷個『遁世無悶,不見是而無悶』之心,依此良知忍耐做去,不管人非笑,不管人毀謗,不管人榮辱,任他功夫有進有退,我只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,久久,自然有得力處,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。」又曰:「人若著實用功,隨人毀謗,隨人欺慢,處處得益,處處是進德之資;若不用功,只是魔也,終被累倒。」

244
先生一日出遊禹穴[22],顧田間禾曰:「能幾何時,又如此長了!」
范兆期[23]在傍曰:「此只是有根。學問能自植根,亦不患無長。」
先生曰:「人孰無根?良知即是天植靈根,自生生不息;但著了私累,把此根戕賊蔽塞,不得發生耳。」

245
一友常易動氣責人。
先生警之曰:「學須反己。若徒責人,只見得人不是,不見自已非。若能反己,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,奚瑕責人?舜能化得象的傲,其機括只是不見象的不是。若舜只要正他的jiān惡,就見得象的不是矣;象是傲人,必不肯相下,如何感化得他?」
是友感悔。
曰:「你今後只不要去論人之是非,凡當責辯人時,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,方可。」

246
先生曰:「凡朋友問難,縱有淺近粗疏,或露才揚己,皆是病發。當因其病而藥之可也,不可便懷鄙薄之心,非君子與人為善之心矣。」

247
問:「《易》,朱子主卜筮,程《傳》主理,何如?」
先生曰:「卜筮是理,理亦是卜筮。天下之理孰有大於卜筮者乎?只為後世將卜筮專主在占卦上看了,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藝。不知今之師友問答,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、行之類,皆是卜筮。卜筮者,不過求決狐疑,神明吾心而已。《易》是問諸天。人有疑,自信不及,故以《易》問天。謂人心尚有所涉,惟天不容偽耳。」

248
黃勉之問:「『無適也,無莫也,義之與比』,事事要如此否?」
先生曰:「固是事事要如此,須是識得個頭腦乃可,『義』即是良知,曉得良知是個頭腦,方無執著。且如受人餽送,也有今日當受的,他日不當受的;也有今日不當受的,他日當受的。你若執著了今日當受的,便一切受去;執著了今日不當受的,便一切不受去,便是『適』、『莫』,便不是良知的本體,如何喚得做『義』?」

以下門人黃省曾錄[24]
249
問:「『思無邪』一言,如何便蓋得三百篇之義?」
先生曰:「豈特三百篇?六經只此一言便可該貫。以至窮古今天下聖賢的話,『思無邪』一言也可該貫。此外更有何說?此是一了百當的功夫。」

250
問『道心』、『人心』。
先生曰:「『率性之為道』,便是道心;但著些人的意思在,便是人心。道心本是無聲無臭,故曰『微』;依著人心行去,便有許多不安穩處,故曰『危』。」

251
問:「『中人以下,不可以語上』。愚的人與之語上尚且不進;況不與之語,可乎?」
先生曰:「不是聖人終不與語。聖人的心,憂不得人人都做聖人。只是人的資質不同,施教不可liè等。中人以下的人:便與他說『性』、說『命』,他也不省得;也須mánmán[25]琢磨他起來。」

252
一友問:「讀書不記得,如何?」
先生曰:「只要曉得,如何要記得?要曉得已是落第二義了,只要明得自家本體。若徒要記得,便不曉得;若徒要曉得,便明不得自家的本體。」

253
問:「『逝者如斯』,是說自家心性活潑潑地否?」
先生曰:「然。須要時時用致良知的功夫,方才活潑潑地,方才與他川水一般;若須臾間斷,便與天地不相似。此是學問極至處,聖人也只如此。」

254
問「志士仁人」章。
先生曰:「只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,不問當死不當死,定要宛轉委曲保全,以此把天理卻丟去了。忍心害理,何者不為?若違了天理,便與禽獸無異;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,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。學者要於此等處看得明白。比干、龍逢[26],只為也看得分明,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。」

255
問:「叔孫武叔毀仲尼,大聖人如何yóu不免於毀謗?」
先生曰:「毀謗自外來的,雖聖人如何免得?人只貴於自修,若自己實實落落是個聖賢,縱然人都毀他,也說他不著;卻若浮雲yǎn日,如何損得日的光明?若自己是個象恭[27]色莊[28]、不堅不介的,縱沒一個人說他,他的惡慝終須一日發露。所以孟子說:『有求全之毀,有不虞之譽。』毀譽在外的,安能避得?只要自修何如ěr。」

256
劉君亮要在山中靜坐。
先生曰:「汝若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靜,是反養成一個驕惰之氣了;汝若不厭外物,復於靜處涵養,卻好。」

257
王汝中、省曾侍坐。
先生握扇命曰:「你們用扇。」
省曾起對曰:「不敢。」
先生曰:「聖人之學不是這等綑縛苦楚的,不是zhuāng做道學的模樣。」
汝中曰:「觀仲尼與曾點言志一章略見。」
先生曰:「然。以此章觀之,聖人何等寬洪包含氣象?且為師者問志於群弟子,三子皆整頓以對。至於曾點,飄飄然不看那三子在眼,自去鼓起瑟來,何等狂態?及至言志,又不對師之問目,都是狂言。設在伊川,或斥罵起來了。聖人乃復稱許他,何等氣象?聖人教人,不是個束縛他通做一般:只如狂者便從狂處成就他,狷者便從狷處成就他。人之才氣如何同得?」

258
先生語陸元靜曰:「元靜少年亦要解《五經》,志亦好博。但聖人教人,只怕人不簡易,他說的皆是簡易之規。以今人好博之心觀之,卻似聖人教人差了。」

259
先生曰:「孔子無不知而作;顏子有不善,未嘗不知:此是聖學真血脈路。」

260
何廷仁、黃正之、李侯璧、汝中、德洪侍坐。
先生顧而言曰:「汝輩學問不得長進,只是未立志。」
侯璧起而對曰:「gǒng亦願立志。」
先生曰:「難說不立,未是必為聖人之志耳。」
對曰:「願立必為聖人之志。」
先生曰:「你真有聖人之志,良知上更無不盡。良知上留得些子別念掛帶,便非必為聖人之志矣。」
洪初聞時,心若未服;聽說到此,不覺悚汗。

261
先生曰:「良知是造化的精靈。這些精靈,生天生地,成鬼成帝,皆從此出,真是與物無對。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、無少虧欠,自不覺手舞足蹈;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?」

262
一友靜坐有見,馳問先生。
答曰:「吾昔居滁[29]時:見諸生多務知解口耳異同,無益於得;姑教之靜坐。一時窺見光景,頗收近效。久之漸有喜靜厭動、流入枯槁之病;或務為玄解妙覺,動人聽聞。故邇來只說『致良知』。良知明白,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,隨你去事上磨鍊也好,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。此便是學問頭腦。我這個話頭,自滁州到今,亦較過幾番,只是『致良知』三字無病。醫經折肱,方能察人病理。」

263
一友問:「功夫欲得此知時時接續,一切應感處反覺照管不及。若去事上周旋,又覺不見了。如何則可?」
先生曰:「此只認良知未真,尚有內外之間,我這功夫不由人急心,認得良知頭腦是當,去樸實用功,自會透徹。到此便是內外兩忘,又何心事不合一?」

264
又曰:「功夫不是透得這個真機,如何得他充實光輝?若能透得時:不由你聰明知解接得來;須胸中渣滓渾化,不使有毫髮沾帶始得。」

265
先生曰:「『天命之謂性』,命即是性。『率性之謂道』,性即是道。『修道之謂教』,道即是教。」
問:「如何『道即是教』?」
曰:「道即是良知,真知原是完完全全,是的還他是、非的還他非。是非只依著他,更無有不是處,這良知還[30]是你的明師。」

266
問:「『不不聞』是說本體,『戒慎恐懼』是說功夫否?」
先生曰:「此處須信得本體原是『不不聞』的,亦原是『戒慎恐懼』的。『戒慎恐懼』不曾在『不不聞』上加得些子。見得真時,便謂:『戒慎恐懼是本體,不不聞是功夫』,亦得。」

267
問「通乎畫夜之道而知」。
先生曰:「良知原是知畫知夜的。」
又問:「人睡熟時,良知亦不知了。」
曰:「不知何以一叫便應?」
曰:「良知常知,如何有睡熟時?」
曰:「嚮晦宴息,此亦造化常理。夜來天地混沌,形色俱泯,人亦耳目無所聞,zhòngqiào俱翕,此即良知收斂凝一時。天地既開,庶物露生,人亦耳目無所賭聞,zhòngqiào俱闢,此即良知妙用發生時。可見人心與天地一體,故上下與天地同流。今人不會宴息,夜來不是昏睡,則是妄思[31]魘寐。」
曰:「睡時功夫如何用?」
先生曰:「知晝即知夜矣。日間良知是順應無滯的,夜間良知即是收斂凝一的,有夢即先兆。」

268
又曰:「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,以其無物欲之雜也。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,常如夜氣一般,就是『通乎晝夜之道而知』。」

269
先生曰:「xiān(仙)家說到虛,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?佛氏說到無,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?但xiān(仙)家說虛從養生上來,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,卻於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,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,便於本體有障礙。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,更不著些子意在。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,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,日、月、風、雷、山、川、民、物,凡有貌象形色,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,未嘗作得天的障礙。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,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,何嘗又有一物起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?」

270
或問:「釋氏亦務養心,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,何也?」
先生曰:「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,只順其天則自然,就是功夫。釋氏卻要盡絕事物,把心看做幻相,漸入虛寂去了,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涉,所以不可冶天下。」

271
或問「異端」。
先生曰:「與愚夫、愚婦同的,是謂同德;與愚夫、愚婦異的,是謂異端。」

272
先生曰:「孟子不動心與告子不動心,所異只在毫釐間。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,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。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;只為所行有不合義,便動了。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,只是『集義』;所行無不是義,此心自然無可動處。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動,便是把捉此心,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橈了。此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。孟子『集義』工夫:自是養得充滿,並無餒歉;自是縱橫自在,活潑潑地。此便是浩然之氣。」

273
又曰:「孟子[32]病源,從性無善無不善上見來。性無善無不善,雖如此說,亦無大差。但告子執定看了,便有個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內。有善有惡又在物感上看,便有個物在外,卻做兩邊看了,便會差。無善無不善,性原是如此。悟得及時,只此一句便盡了,更無有內外之間。告子見一個性在內,見一個物在外;便見他於性有未透徹處。」

274
朱本思問:「人有[33]虛靈,方有良知。若草、木、瓦、石之類,亦有良知否?」
先生曰:「人的良知,就是草、木、瓦、石的良知;若草、木、瓦、石無人的良知,不可以為草、木、瓦、石矣。豈惟草、木、瓦、石為然?天、地無人的良知,亦不可為天、地矣。蓋天、地、萬物與人原是一體,其發qiào之最精處,是人心一點靈明。風、雨、露、雷,日、月、星、辰,禽、獸、草、木、山、川、土、石,與人原只一體。故五、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,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。只為同此一氣,故能相通耳。」

275
先生遊南鎮[34]。
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:「天下無心外之物: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,於我心亦何相關?」
先生曰:「你未看此花時,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[35];你來看此花時,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。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」

276
問:「大人與物同體,如何《大學》又說個厚薄?」
先生曰:「惟是道理自有厚薄,比如身是一體,把手足捍頭目,豈是偏要薄手足?其道理合如此。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,把草木去養禽獸,又忍得;人與禽獸同是愛的,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、燕賓客,心又忍得;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,如簞食豆羹,得則生,不得則死,不能兩全,寧救至親,不救路人,心又忍得;這是道理合該如此。及至吾身與至親,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。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,此處可忍,更無所不忍矣。《大學》所謂厚薄,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,不可越,此便謂之義:順這個條理,便謂之禮;知此條理,便謂之智;終始是這條理,便謂之信。」

277
又曰:「目無體,以萬物之色為體;耳無體,以萬物之聲為體;鼻無體,以萬物之臭為體;口無體,以萬物之味為體;心無體,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為體。」

278
問「天壽不貳」。
先生曰:「學問功夫,於一切聲利、嗜好俱能脫落殆盡,尚有一種生死念頭毫髮掛帶,便於全體有未融釋處。人於生死念頭,本從生身命根上帶來,故不易去。若於此處見得破,透得過,此心全體方是流行無礙,方是盡性至命之學。」

279
一友問:「欲於靜坐時將好名,好色、好貨等根,逐一搜尋,掃除廓清,恐是剜肉做瘡否?」
先生正色曰:「這是我醫人的方子,真是去得人病根,更有大本事人,過了十數年,亦還用得著。你如不用,且放起,不要作壞我的方子!」
是友愧謝。
少間,曰:「此量非你事,必吾們稍知意思者為此說以誤汝。」
在坐者皆悚然。

280
一友問「功夫不切」。
先生曰:「學問功夫,我已曾一句道盡,如何今日轉說轉遠,都不著根!」
對曰:「致良知蓋聞教矣,然亦須講明。」
先生曰:「既知致良知,又何可講明?良知本是明白,實落用功便是,不肯用功,只在語言上轉說轉塗。」
曰:「正求講明致之之功。」
先生曰:「此亦須你自家求,我亦無別法可道。昔有禪師,人來問法,只把塵尾提起。一日,其徒將其塵尾藏過,試他如何設法。禪師尋塵尾不見,又只空手提起。我這個良知就是設法的塵尾,捨了這個,有何可提得?」
少間,又一友請問功夫切要。
先生旁顧曰:「我塵尾安在?」
一時在坐著皆躍然。

281
或問「至誠前知」。
先生曰:「誠是實理,只是一個良知。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,其萌動處就是幾。誠神幾,曰聖人。聖人不貴前知;禍福之來,雖聖人有所不免,聖人只是知幾,遇變而通耳。良知無前後,只知得見在的幾,便是一了百了。若有個前知的心,就是私心,就有趨避利害的意。邵子必於前知[36],終是利害心未盡處。」

282
先生曰:「無知無不知,本體原是如此。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,而自無物不照。無照無不照,原是日的本體。良知本無知,今卻要有知,本無不知,今卻疑有不知,只是信不及耳。」

283
先生曰:「『惟天下之聖,為能聰明睿知』,舊看何等玄妙!今看來,原是人人自有的。耳原是聰、目原是明、心思原是睿知,聖人只是一能之ěr,能處正是良知。zhòng人不能,只是個不致知,何等明白簡易。」

284
問:「孔子所謂遠慮,周公夜以繼日,與將迎不同何如?」
先生曰:「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,只是要存這天理。天理在人心,亙古亙今,無有終始。天理即是良知,千思萬慮,只是要致良知。良知愈思愈精明,若不精思,漫然隨事應去,真知便粗了。若只著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,教做[37]遠慮,便不免有毀譽得喪,人欲攙入其中,就是將迎了。周公終夜以思,只是『戒慎不,恐懼不聞』的功夫;見得時,其氣象與將迎自別。」

285
問:「『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』,朱子作效驗說,如何?」
先生曰:「聖賢只是為己之學,重功夫不重效驗。仁者以萬物為體[38],不能一體,只是己私未忘。全得仁體,則天下皆歸於吾仁,就是『八荒皆在我』意;天下皆與,其仁亦在其中,如『在邦無怨,在家無怨』,亦只是自家不怨,如『不怨天,不尤人』之意;然家邦無怨於我,亦在其中,但所重不在此。」

286
問:「孟子『巧力、聖智』之說,朱子云:『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。』何如?」
先生曰:「三子固有力亦有巧,巧、力實非兩事,巧亦只在用力處,力而不巧,亦是徒力。三子譬如射,一能步箭,一能馬箭,一能遠箭,他射得到俱謂之力,中處俱可謂之巧;但步不能馬,馬不能遠,各有所長,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處;孔子則三者皆長。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極,清只到得伯夷而極,任只到得伊尹而極,何曾加得些子?若謂『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』,則其力反過孔子了。『巧力』只是發明『聖、知』之義,若識得『聖、知』本體是何物,便自了然。」

287
先生曰:「『先天而天弗違』,天即良知也。『後天而奉天時』,良知即天也。」

288
「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。是非只是個好惡。只好惡,就盡了是非。只是非,就盡了萬事萬變。」
又曰:「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,巧處則存乎其人。」

289
「聖人之知,如青天之日;賢人如浮雲天日;愚人如陰霾天日。雖有昏明不同,其能辨黑白則一。雖昏黑夜,亦影影見得黑白,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。困學功夫,亦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。」

290
問:「知譬日,欲譬雲,雲雖能蔽日,亦是天之一氣合有的,欲亦莫非人心,合有否?」先生曰:「喜、怒、哀、懼、愛、惡、欲,謂之七情,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,但要認得良知明白。比如日光,亦不可指著方所,一隙通明,皆是日光所在;雖雲霧四塞,太虛中色象可辨,亦是日光不滅處,不可以雲能蔽日,教天不要生雲。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,皆是良知之用,不可分別善惡,但不可有所著。七情有著,俱謂之欲,俱為良知之蔽,然纔有著時,良知亦自會覺,覺即蔽去,復其體矣。此處能勘得破,方是簡易透徹功夫。」

291
問:「聖人生知、安行,是自然的,如何有甚功夫?」
先生曰:「知、行二字,即是功夫,但有淺深難易之殊耳。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,如欲孝親,生知、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實落盡孝而已,學知、利行者只是時時省覺,務要依此良知盡孝已;至於困知、勉行者,蔽錮已深,雖要依此良知去孝,又為私欲所阻,是以不能,必須加人一己百、人十己千之功,方能依此真知以盡其孝。聖人雖是生知、安行,然其心不敢自是,肯做困知、勉行的功夫。困知、勉行的卻要思量做生知、安行的事,怎生成得?」

292
問:「樂是心之本體,不知遇大故,於哀哭時,此樂還在否?」
先生曰:「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,不哭便不樂矣;雖哭,此心安處是樂也。本體未嘗有動。」

293
問:「良知一而已,文王作《tuàn》,周公繫《爻》,孔子贊《易》,何以各自看理不同?」
先生曰:「聖人何能拘得死格?大要出於良知同,便各為說何害?且如一園竹,只要同此枝節,便是大同;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高下大小一樣,便非造化妙手矣。汝輩只要去培養良知;良知同,更不妨有異處。汝輩若不肯用功,連笋也不曾抽得,何處去論枝節?」

294
xiāng人有父子訟獄,請訴於先生,侍者欲阻之,先生聽之。言不終辭,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。
柴鳴治[39]人問曰:「先生何言,致伊感悔之速?」
先生曰:「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,sǒu是世間大慈的父。」
鳴冶愕然。請問。
先生曰:「舜常自以為大不孝,所以能孝;sǒu常自以為大慈,所以不能慈。sǒu只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,今何不曾豫悅我?不知自心已為後妻所移了,尚謂自家能慈,所以愈不能慈。舜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,今日不愛,只是我不能盡孝。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,所以愈能孝。及至sǒu底豫時,又不過復得此心原慈的本體,所以後世稱舜是個古今大孝的子,sǒu亦做成個慈父。」

295
先生曰:「孔子有鄙夫來問,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,其心只空空而已;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,與之一剖決,鄙夫之心便已了然。鄙夫自知的是非,便是他本來天則,雖聖人聰明,如何可與增減得一毫?他只不能自信,夫子與之一剖決,便已竭盡無餘了。若夫子與鄙夫言時,留得些子知識在,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,道體即有二了。」

296
先生曰:「『zhēngzhēng不格jiān』,本註說象已進於義,不至大為jiān惡。舜徵庸[40]後,象yóu日以殺舜為事,何大jiān惡如之!舜只是自進於,以zhēng[41],不去正他jiān惡。凡文過yǎn慝,此是惡人常態,若要指摘他是非,反去激他惡性。舜初時致得象要殺己,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,此就是舜之過處。經過來,乃知功夫只在自己,不去責人,所以致得『克諧』[42],此是舜動心忍性,增益不能處。古人言語,俱是自家經歷過來,所以說得親切。遺之後世,曲當人情;若非自家經過,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?」

297
先生曰:「古樂不作久矣;今之戲子,尚與古樂意思相近。」
未達,請問。
先生曰:「《韶》之九成,便是舜的一本戲子;《武》之九變,便是武王的一本戲子。聖人一生實事,俱播在樂中,所以有德者聞之,便知他盡善盡美與盡美未盡善處。若後世作樂,只是做些詞調,於民俗風化絕無關涉,何以化民善俗?今要民俗反樸還淳,取今之戲子,將妖淫詞調俱去了,只取忠臣、孝子故事,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,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來,卻於風化有益。然後古樂漸次可復矣。」
曰:「洪要求元聲不可得,恐於古樂亦難復。」
先生曰:「你說元聲在何處求?」
對曰:「古人制管候氣,恐是求元聲之法。」
先生曰:「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聲,卻如水底撈月,如何可得?元聲只在你心上求。」
曰:「心如何求?」
先生曰:「古人為治,先養得人心和平,然後作樂。比如在此歌詩,你的心氣和平,聽者自然悅興起,只此便是元聲之始。《書》云『詩言志』,志便是樂的本;『歌永言』,歌便是作樂的本;『聲依永,律和聲』,律只要和聲,和聲便是制律的本。何嘗求之於外?」
曰:「古人制候氣法,是意何取?」
先生曰:「古人具中和之體以作樂,我的中和原與天地之氣相應,候天地之氣,協鳳凰之音,不過去驗我的氣果和否,此是成律已後事,非必待此以成律也。今要候灰管,必須定至日,然至日子時,恐又不準,又何處取得準來?」

298
先生曰:「學問也要點化,但不如自家解化[43]者,自一了百當,不然,亦點化許多不得。」

299
「孔子氣魄極大,凡帝王事業,無不一一理會,也只從那心上來,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,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養功夫,故自然能如此,非是從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也。學者學孔子,不在心上用功,汲汲然去學那氣魄,卻倒做了。」

300
「人有過,多於過上用功,就是補zèng[44],其流必歸於文過。」

301
「今人於喫飯時,雖無二事在前,其心常沒役不寧,只緣此心忙慣了,所以收攝不住。」

302
「琴、瑟、簡編,學者不可無,蓋有業以居之,心就不放。」

303
先生嘆曰:「世間知學的人,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,就不是善與人同。」
崇一曰:「這病痛只是個好高不能忘己ěr。」

304
問:「良知原是中和的,如何卻有過、不及?」
先生曰:「知得過、不及處,就是中和。」

305
「『所惡於上」是良知,『毋以使下」即是致知。」

306
先生曰:「蘇秦、張儀之智,也是聖人之資。後世事業文章,許多豪傑名家,只是學得儀、秦故智。儀、秦學術,善揣摸人情,無一些不中人肯[45],故其說不能窮。儀、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,但用之於不善ěr。」

307
或問「未發、已發」。
先生曰:「只緣後儒將未發、已發分說了,只得劈頭說個無未發、已發,使人自思得之。若說有個已發、未發,聽者依舊落在後儒見解。若真見得無未發、已發,說個有未發、已發原不妨,原有個未發、已發在。」
問曰:「未發未嘗不和,已發未嘗不中。譬如鍾聲未扣,不何謂無,即扣不可謂有,畢竟有個扣與不扣,何如?」
先生曰:「未扣時原是驚天動地,即扣時也只是寂天寞地。」

308
問:「古人論性,各有異同,何者乃為定論?」
先生曰:「性無定體,論亦無定體。有自本體上說者,有自發用上說者,有自源頭上說者,有自流弊處說者。總而言之,只是一個性,但所見有淺深ěr。若執定一邊,便不是了。性之本體,原是無善、無惡的。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善、可以為不善的。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、一定惡的。譬如眼,有喜時的眼,有怒時的眼,直視就是看的眼,微視就是的眼。總而言之,只是這個眼。若見得怒時眼,就說未嘗有喜的眼;見得看時眼,就說未嘗有的眼,皆是執定,就知是錯。孟子說性,直從源頭上說來,亦是說個大概如此。荀子性惡之說,是從流弊上說來,也未可盡說他不是,只是見得未精耳。zhòng人則失了心之本體。」
問:「孟子從源頭上說性,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;荀子從流弊說性,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,便費力了。」
先生曰:「然。」

309
先生曰:「用功到精處,愈著不得言語,說理愈難。若著意在精微上,全體功夫反蔽泥了。」

310
「楊慈湖不為無見,又著在無聲無臭上見了。」

311
「人一日間,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,只是人不見耳。夜氣清明時,無視無聽,無思無作,淡然平懷,就是羲皇世界。平旦時,神清氣朗,雍雍穆穆,就是堯、舜世界。日中以前,禮儀交會,氣象秩然,就是三代[46]世界。日中以後,神氣漸昏,往來雜擾,就是春秋、戰國世界。漸漸昏夜,萬物寢息,景象寂寥,就是人消物盡世界。學者信得良知過,不為氣所亂,便常做個羲皇已上人。」

312
薛尚謙、鄒謙之、馬子萃、王汝止待坐,因嘆先生自征寧藩已來,天下謗議益zhòng,請各言其故。有言先生功業勢位日隆,天下忌之者日zhòng;有言先生之學日明,故為宋儒爭是非者亦日博;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,同志信從者日zhòng,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。
先生曰:「諸君之言,信皆有之,但吾一段自知處,諸君俱未道及耳。」
諸友請問。
先生曰:「我在南都已前,尚有些子xiāng愿的意思在;我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,信手行去,更不著些覆藏;我今纔做得個狂者的胸次,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yǎn言也罷。」
尚謙出曰:「信得此過,方是聖人的真血脈。」

313
先生鍛鍊人處,一言之下感人最深。一日,王汝止出遊歸。
先生問曰:「遊何見?」
對曰:「見滿街人都是聖人。」
先生曰:「你看滿街人是聖人,滿街人到看你是聖人在。」
又一日,董蘿石出遊而歸。
見先生曰:「今日見一異事。」
先生曰﹕「何異?」
對曰:「見滿街人都是聖人。」
先生曰:「此亦常事耳,何足為異。」
蓋汝止圭角未融,蘿石恍見有悟,故問同答異,皆反其言而進之。
洪與黃正之、張叔謙、汝中丙戌[47]會試歸,為先生道塗中講學,有信有不信。
先生曰:「你們拿一個聖人去與人講學,人見聖人來都怕走了,如何講得行!須做得個愚夫愚婦,方可與人講學。」
洪又言今日要見人品高下最易。
先生曰:「何以見之?」
對曰:「先生譬如泰山在前,有不知仰者,須是無目人。」
先生曰:「泰山不如平地大,平地有何可見?」
先生一言jiǎn裁,剖破終年為外好高之病,在座者莫不悚懼。

314
癸末春,鄒謙之來越問學,居數日,先生送別於浮峰[48]。是夕與希淵諸友移舟宿延壽寺。秉燭夜坐,先生慨悵不已。
曰:「江濤煙柳,故人倏在百里外矣!」
一友問曰:「先生何念謙之之深也?」
先生曰:「曾子所謂『以能問於不能,以多問於寡,有若無,宜若虛,犯而不校』,若謙之者,良近之矣。」

315
丁亥年九月,先生起復[49]征思、田[50],將命行時,德洪與汝中論學。
汝中舉先生教言曰:「無善無惡是心之體,有善有惡是意之動,知善知惡是良知,為善去惡是格物。」
德洪曰:「此意如何?」
汝中曰:「此恐未是究竟話頭;若說心體是無善、無惡,意亦是無善、無惡的意,知亦是無善、無惡的知,物是[51]無善、無惡的物矣。若說意有善、惡,畢竟心體還有善、惡在。」
德洪曰:「心體是『天命之性』,原是無善、無惡的;但人有習心,意念上見有善惡在,格、致、誠、正、修,此正是復那性體功夫。若原無善惡,功夫亦不消說矣。」
是夕侍坐天泉橋,各舉請正。
先生曰:「我今將行,正要你們來講破此意。二君之見,正好相資為用,不可各執一邊。我這接人,原有此二種,利根之人,直從本原上悟入,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,原是個未發之中;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,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。其次不免有習心在,本體受蔽,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善、去惡,功夫熟後,渣滓去得盡時,本體亦明盡了。汝中之見,是我這接利根人的;德洪之見,是我這為其次立法的。二君相取為用,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,若各執一邊,跟前便有失人,便於道體各有未盡。」
既而曰:「已後與朋友講學,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。無善無惡是心之體,有善有惡是意之動,知善知惡的[52]是良知,為善去惡是格物。只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,自沒病痛,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。利根之人,世亦難遇,本體功夫一悟盡透,此顏子、明道所不敢承當,豈可輕易望人。人有習心,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、去惡功夫,只去懸空想個本體,一切事為俱不著實,不過養成一個虛寂,此個病痛不是小小,不可不早說破。」
是日,德洪、汝中俱有省。

316
先生初歸越時,朋友蹤跡尚寥落;既後,四方來遊者日進。癸末年已後,環先生而居者比屋;如天妃、光相諸剎,每當一室,常合食者數十人,夜無臥處,更相就席,歌聲徹昏旦。南鎮、禹穴、陽明洞諸山遠近寺剎,徒足所到,無非同志遊寓所在。先生每臨講座,前後左右環坐而聽者,常不下數百人,送往迎來,月無虛日;至有在侍更歲,不能遍記其姓名者。
每臨別,先生常嘆曰:「君等雖別,不出在天地間,苟同此志,吾亦可以忘形似矣。」
諸生每聽講出門,未嘗不跳躍稱快。嘗聞之同門先輩曰:「南都以前,朋友從遊者雖zhòng,未有如在越之盛者。此雖講學日久,孚信漸博,要亦先生之學日進,感召之機,申變[53]無力,亦自有不同也。」

此後黃以方錄
317
黃以方問:「『博學於文』為隨事學存此天理,然則謂『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』,其說似不相合。」
先生曰:「《詩》、《書》、六藝,皆是天理之發見,文字都包在其中。考之《詩》、《書》、六藝,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,不特發見於事為者方為文耳。『餘力學文』亦只『博學於文』中事。」
或問「學而不思」二句。
曰:「此亦有為而言,其實思即學也。學有所疑,便須思之。『思而不學』者,蓋有此等人,只懸空去思,要想出一想個道理,卻不在身心上實用其力,以學存此天理;思與學作兩事做,故有『罔』與『殆』之病。其實思只是思其所學,原非兩事也。」
先生曰:「先儒解『格物』為格天下之物,天下之物如何格得?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,今如何去格?縱格得草、木來,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?我解『格』作『正』字義,『物』作『事』字義。
《大學》之所謂『身』,即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是也。欲修身便是要:目,非禮勿視;耳,非禮勿聽;口,非禮勿言;四肢,非禮勿動。要修這個身,身上如何用得工夫?心者,身之主宰。目雖視;而所以視者,心也。耳雖聽;而所以聽者,心也。口與四肢雖言、動;而所以言、動者,心也。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體,常令廓然大公,無有些子不正處。主宰一正,則:發qiào於目,自無非禮之視;發qiào於耳,自無非禮之聽;發qiào於口與四肢,自無非禮之言、動。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。然至善者,心之本體也;心之本體那[54]有不善?
如今要正心,本體上何處用得功?必就心之發動處,纔可著力也。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,故須就此處著力,便是在『誠意』。如:一念發在好善上,便實實落落去好善;一念發在惡惡上,便實實落落去惡惡。意之所發,既無不誠,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?故欲正其心在誠意。工夫到誠意,始有著落處。
然誠意之本,又在於致知也。所謂『人雖不知,而已所獨知者』,此正是吾心良知處。然:知得善,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;知得不善,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。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,是不能致知也。吾心良知既不能擴充到底,則:善雖知好,不能著實好了;惡雖知惡,不能著實惡了。如何得意誠?故致知者,意誠[55]之本也。
然亦不是懸空的致知,致知在實事上格。如:意在於為善,便就這件事上去為;意在於去惡,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為。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;為善則不善正了,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。
如此,則吾心良知無私欲蔽了,得以致其極;而意之所發,好善去惡,無有不誠矣。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。若如此格物,人人便做得。人皆可以為堯、舜,正在此也。」

318
先生曰:「zhòng人只說『格物』要依晦翁,何曾把他的說去用?我著實曾用來。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,要格天下之物,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?因指亭前竹子,令去格看。錢子[56]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,竭其心思;至於三日,便致勞神成疾。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,某因自去窮格,早夜不得其理;到七日,亦以勞思致疾。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,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。及在夷中三年[57],頗見得此意思。方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。其格物之功,只在身心上做;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,便自有擔當了。這意思,卻要說與諸公知道。」

319
門人有言邵端峰[58]論童子不能格物,只教以灑掃、應對之說。
先生曰:「灑掃、應對就是一件物。童子良知只到此,便教去灑掃、應對,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。又如童子知畏先生、長者,此亦是他良知處。故雖嬉戲中,見了先生、長者,便去作揖恭敬,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。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。」
又曰:「我這言格物,自童子以至聖人,皆是此等工夫;但聖人格物,便更熟得些子,不消費力。如此格物,雖賣柴人亦是做得;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,皆是如此做。」

320
或疑知行不合一,以「知之匪艱」二句為問。
先生曰:「良知自知,原是容易的。只是不能致那良知,便是『知之匪艱,行之惟艱』。」

321
門人問曰:「知行如何得合一?且如《中庸》言『博學之』,又說個『行之』;分明知行是兩件。」
先生曰:「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,行只是學之不已之意。」
又問:「《易》『學以聚之』,又言『仁以行之』。此是如何?」
先生曰:「也是如此。事事去學存此天理,則此心更無放失時,故曰『學以聚之』。然常常學存此天理,更無私欲間斷,此即是此心不息處,故曰『仁以行之』。」
又問:「孔子言『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』,知行卻是兩個了。」
先生曰:「說『及之』,已是行了。但不能常常行,已為私欲間斷,便是『仁不能守』。」
又問:「心即理之說,程子云『在物為理』。如何謂心即理?」
先生曰:「在物為理,『在』字上當添一『心』字。此心在物則為理。如此心在事父則為孝,在事君則為忠之類。」
先生因謂之曰:「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。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,只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,故便有許多病痛。如五伯的攘夷狄、尊周室,都是一個私心,便不當理。人卻說他做得當理,只心有未純,往往悅慕其所為,要來外面做得好看,卻與心全不相干。分心與理為二,其流至於伯道之偽而不自知。故我說個心即理,要使知心、理是一個。便來心上做工夫,不去襲義於外,便是王道之真。此我立言宗旨。」
又問:「聖賢言語許多,如何卻要打做一個?」
曰:「我不是要打做一個,如曰:『夫道,一而已矣。』又曰:『其為物不二,則其生物不測。』天地聖人皆是一個,如何二得?」

322
「心不是一塊血肉,凡知覺處便是心。如耳目之知視聽,手足之知痛癢,此知覺便是心也。」

323
以方問曰:「先生之說『格物』:凡《中庸》之『慎獨』及『集義』、『博約』等說,皆為『格物』之事。」
先生曰:「非也。格物即慎chuò、即戒懼。至於『集義』、『博約』,工夫只一般。不是以那數件都做『格物』底事。」

324
以方問「尊德性」一條。
先生曰:「『道問學』即所以『尊德性』也。晦翁言子靜以『尊德性』誨人,某教人豈不是『道問學』處多了些子?是分『尊德性』、『道問學』作兩件,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工夫,無非只是存此心,不失其德性而已。豈有『尊德性』只空空去尊,更不去問學?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,更與德性無關涉?如此,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,更學何事?」
問「致廣大」二句。
曰:「『盡精微』即所以『致廣大』也,『道中庸』即所以『極高明』也。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,人不能『盡精微』,則便為私欲所蔽,有不勝其小者矣。故能細微曲折,無所不盡,則私意不足以蔽之,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,如何廣大不致?」
又問:「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?是事理之精微?」
曰:「念慮之精微,即事理之精微也。」

325
先生曰:「今之論性者,紛紛異同,皆是說性,非見性也。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。」

326
問:「聲、色、貨、利,恐良知亦不能無。」
先生曰:「固然。但初學用功,卻須掃除蕩滌,勿使留。則適然來遇,始不為累,自然順而應之。良知只在聲、色、貨、利上用功,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、毫髮無蔽;則聲、色、貨、利之交,無非天則流行矣。」

327
先生曰:「吾與諸公講『致知』、『格物』,日日是此,講一、二十年俱是如此。諸君聽吾言,實去用功;見吾講一番,自覺長進一番。否則只作一場話說,雖聽之亦何用?」

328
先生曰:「人之本體,常常是寂然不動的,常常是感而遂通的;未應不是先,已應不是後。」

329
一友舉:「佛家以手指顯出,問曰:『zhòng曾見否?』zhòng曰:『見之。』復以手指入袖,問曰:『zhòng還見否?』zhòng曰:『不見。』佛說:『還未見性。』此義未明。」
先生曰:「手指有見、有不見,ěr之見性常在。人之心神只在有、有聞上馳騖,不在不、不聞上著實用功。蓋不、不聞是良知本體,戒慎、恐懼是致良知的工夫。學者時時刻刻常其所不,常聞其所不聞,工夫方有個實落處。久久成熟後,則不須著力,不待防檢,而真性自不息矣。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為累哉?」

330
問:「先儒謂『鳶飛』、『魚躍』,與『必有事焉』同一活潑潑地。」
先生曰:「亦是。天地間活潑潑地,無非此理,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。『致良知』便是『必有事』的功夫。此理非惟不可離,實亦不得而離也。無往而非道,無往而非工夫。」

331
先生曰:「諸公在此,務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。時時刻刻,須是一棒一條痕、一摑一拳血,方能聽吾說話,句句得力。若茫茫蕩蕩度日,譬如一塊死肉,打也不知得痛癢;恐終不濟事,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,豈不惜哉?」

332
問:「近來妄念也覺少,亦覺不曾著想定要如何用功。不知此是工夫否?」
先生曰:「汝且去著實用功,便多這些著想也不妨,久久自會妥帖。若纔下得些功,便說效驗,何足為恃?」

333
一友自嘆:「私意萌時,分明自心知得,只是不能使他即去。」
先生曰:「你萌時這一知處,便是你的命根。當下即去消磨,便是立命工夫。」

334
「夫子說『性相近』,即孟子說『性善』,不可專在氣質上說。若說氣質,如剛與柔對,如何相近得?惟性善則同耳。人生初時善,原是同的。但剛的習於善則為剛善,習於惡則為剛惡;柔的習於善則為柔善,習於惡則為柔惡;便日相遠了。」

335
先生嘗語學者曰:「心禮上著不得一念留滯,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。些子能得幾多?滿眼便昏天黑地了。」
又曰:「這一念不但是私念,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。如眼中放些金玉屑,眼亦開不得了。」

336
問:「人心與物同體,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,所以謂之同體;若於人便異體了,禽、獸、草、木益遠矣!而何謂之同體?」
先生曰:「你只在感應之機上看。豈但禽、獸、草、木,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,鬼神也與我同體的。」
請問。
先生曰:「你看這個天地中間,甚麼是天地的心?」
對曰:「嘗聞人是天地的心。」
曰:「人又甚麼叫做心?」
對曰:「只是一個靈明。」
「可知充天塞地中間,只有這箇靈明,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。我的靈明,便是天地、鬼神的主宰。天沒有我的靈明,誰去仰他高?地沒有我的靈明,誰去俯他深?鬼神沒有我的靈明,誰去辯他吉、凶、災、祥?天地、鬼神、萬物,離卻我的靈明,便沒有天地、鬼神、萬物了;我的靈明,離卻天地、鬼神、萬物,亦沒有我的靈明。如此,便是一氣流通的,如何與他間隔得?」
又問:「天地、鬼神、萬物,千古見在,何沒了我的靈明,便俱無了?」
曰:「今看死的人,他這些精靈游散了,他的天地、萬物尚在何處?」

337
先生起行征思田,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[59]。汝中舉佛家「實相」、「幻相」之說。
先生曰:「有心俱是實,無心俱是幻。無心俱是實,有心俱是幻。」
汝中曰:「『有心俱是實,無心俱是幻』,是本體上說工夫。『無心俱是實,有心俱是幻』,是工夫上說本體。」
先生然其言。
洪於是時尚未了達[60]。數年用功,始信本體、工夫合一。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;若吾儒指點人處,不必借此立言耳。

338
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,退坐於中軒,若有憂色。德洪趨進請問。
先生曰:「頃與諸老論及此學,真員鑿方ruì。此道坦如道路[61],世儒往往自加荒塞,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,吾不知其何說也!」
德洪退,謂朋友曰:「先生誨人,不擇衰朽,仁人憫物之心也。」

339
先生曰:「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。為子而傲必不孝,為臣而傲必不忠,為父而傲必不慈,為友而傲必不信:故象與丹朱俱不肖,亦只一傲字,便結果了[62]此生。諸君常要體此。人心本是天然之理,精精明明,無纖介[63]染著,只是一無我而已;胸中切不可有,有即傲也。古先聖人許多好處,也只是無我而已,無我自能謙。謙者zhòng善之基,傲者zhòng惡之魁。」

340
又曰:「此道至簡至易的,亦至精至微的。孔子曰:『其如示諸掌乎。』且人於掌,何日不見?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,卻便不知。即如我『良知』二字,一講便明,誰不知得?若欲的見[64]良知,卻誰能見得?」
問曰:「此知恐是無方體的,最難捉摸。」
先生曰:「良知即是《易》:『其為道也屢遷,變動不居,周流六虛,上下無常,剛柔相易,不可為典要,惟變所適。』此知如何捉摸得?見得透時便是聖人。」

341
問:「孔子曰:『回也非助我者也。』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?」
先生曰:「亦是實話。此道本無窮盡,問難愈多,則精微愈顯。聖人之言,本自周遍,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,聖人被他一難,發揮得愈加精神。若顏子聞一知十,胸中了然,如何得問難?故聖人亦寂然不動,無所發揮,故曰『非助』。」

342
鄒謙之嘗語德洪曰:「舒國裳曾持一張紙,請先生寫『拱把之恫梓』一章。先生懸筆為書,到『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』,顧而笑曰:『國裳讀書,中過狀元來,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?還須誦此以求警?』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。」

錢德洪跋
嘉靖戊子冬,德洪與王汝中奔師喪至廣信,訃告同門,約三年收錄遺言。繼後同門各以所記見遺[65]。洪擇其切於問正者,合所私錄,得若干條。居吳[66]時,將與《文錄》並刻矣。適以憂去,未遂。當是時也,四方講學日zhòng,師門宗旨既明,若無事於贅刻者,故不復縈念。去年,同門曾子才漢[67]得洪手抄,復傍為采輯,名曰《遺言》,以刻行於荊[68]。洪讀之,覺當時采錄未精,乃為刪其重復,削去蕪蔓,存其三之一,名曰《傳習續錄》,復刻於寧國[69]之水西精舍。今年夏,洪來遊[70],沈君思畏曰:「師門之教久行於四方,而獨未及於之士得讀《遺言》,若親炙夫子之教,指見良知,若重日月之光。惟恐傳習之不博,而未以重復之為繁也。請裒其所逸者增刻之。若何?」洪曰:「然師門致知格物之旨,開示來學,學者躬修默悟,不敢以知解承,而惟以實體得。故吾師終日言是而不憚其煩,學者終日聽是而不厭其數。蓋指示專一,則體悟日精,幾迎於言前,神發於言外,感遇之誠也。今吾師之沒未及三紀[71],而格言微旨漸覺淪晦,豈非吾黨身踐之不力,多言有以病之耶?學者之趨不一,師門之教不宣也。」乃復取逸稿,采其語之不背者,得一卷。其餘影響不真,與《文錄》既載者,皆削之。並易中卷為問答語,以付黃梅尹張君[72]增刻之。庶幾讀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,則無疑於是錄矣。
嘉靖丙辰夏四月,門人錢德洪拜書於jiàn之崇正書院。

註釋

↑ 今江蘇南京。

↑ 「舊說」指朱熹向外窮理的格物說。

↑ 此信已佚。

↑ 今江西南昌。

↑ 情況不明,或曰即蔡希淵。

本有錢德洪續刻《傳習錄序》載在此卷首,錄於下:古人立教,皆為未悟者設法,故其言簡易明白,人人可以與知而與能。而究極所止,雖聖人,終身用之有所未盡。蓋其見道明徹,先知進學之難易,故其為教也循循善誘,使人悅其近而不覺其入。喜其易而各極所趨。

夫人之良知一也,而領悟不能以皆齊,有言下即能了悟者矣;有良知雖明,不能無間,必有待於修治之功者矣;有修治之功百倍於人,而後其知始徹者矣。善教者不語之以其所悟,而惟視其所入,如大匠之作室然,規矩雖一而因物曲成,故中材上下皆可與入道。若不顧其所安,而概欲強之以其所未及教者,曰:「斯道之妙也如是。」學者亦曰:「斯道之妙也如是。」彼以言授,此以言接,融釋於聲聞,懸解於測億,而遂謂道固如是矣,寧不幾於狂且惑乎?

吾師陽明先生,平時論學未嘗立一言,惟揭《大學》宗旨,以指示人心。謂《大學》之教自帝堯明德睦族以降,至孔門而復明。其為道也,由一身以至家、國、天下,由初學以至聖人,徹上徹下,通物通我,無不具足。此性命之真,幾聖學之規矩也。

然規矩陳矣,而運用之妙則由乎人,故及門之士,各得所趨,而莫知其所由入。吾師既沒,不肖如洪,領悟未徹,又不肯加百倍之功。同志歸散四方,各以所得引接來學,而四方學者漸覺頭緒太多。執規矩者,滯於形器,而無言外之得;語妙悟者,又超於規矩之外,而不切事理之實,願學者病焉。

年來同志亟圖為會,互相切,各極所詣,漸有合異同歸之機。始思師門立教,良工苦心,蓋其見道明徹之後,能不以其所悟示人,而為未悟者設法。故其高不至於凌虛,卑不至於執有,而人人善入。此師門之宗旨所以未易與繹也。

洪在吳時,為先師裒刻《文錄》,《傳習錄》所載下卷,皆先師書也。既以次入《文錄》書類矣,乃摘錄中問答語,仍書南大吉所錄,以補下卷,復采陳惟濬諸同志所錄,得二卷焉,附為《續錄》,以合成書。

適遭內艱,不克終事。去年秋會同志於南畿,吉陽何子遷、初泉劉子起宗,相與商訂舊學,謂師門之教,使學者趨專歸一,莫善於《傳習錄》。於是劉子歸寧國,謀諸涇尹丘時庸,相與捐俸刻諸水西精舍,使學者各得所入,庶不疑其所行云。

時嘉靖甲寅夏六月,門人錢德洪序。

↑ 情況不詳。

↑ 虔州:今江西贛縣。

↑ 井井:津津。

qiǎnquǎn:牢固相著。

gǎn格:抵捂不相入。

↑ 「大賢」,張本作「大勇」。

↑ 情況不詳。

↑ 此章後,俞、陳、朱本均有「門人陳九川錄」六字。

東本,「外面」下有「天」字。

東本,「須」作「雖」。

↑ 兩下,指儒、釋。

↑ 幾件:指忿zhì、恐懼、好樂、憂患。

↑ 科目:科舉考試。

↑ 張本「總」作「縱」。

↑ 擔閣:延誤。

↑ 會稽山小峰之一,在今浙江紹興縣。

↑ 情況不詳。

↑ 以下各條中,第260、316條大概為錢德洪所錄。

↑ 「mánmán」,俞本作「慢慢」。

↑ 比干,殷人,因諫紂而死;龍逢,即關龍逢,夏人,因諫桀而死:皆古之忠臣。

↑ 象恭:恭而心不然。

↑ 色莊:表面莊重而實不然。

↑ 滁州:今安徽滁縣。

東本,「還」作「便」。

↑ 「妄思」,俞本作「妄想」。

東本、德安府南本等,「孟子」作「告子」。

↑ 張本「人有」作「人心」。

↑ 今浙江會稽山。

↑ 此「寂」字非寂滅之「寂」,而係「寂然不動」之寂。此處言「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」,下一「同」字,則與柏克萊所謂「存在即被知覺」之意義顯然不同。

↑ 邵雍主象數,以為人能前知。

↑ 「教做」,東本、陳本作「叫做」。

↑ 張本,「為體」作「為一體」。

↑ 情況不詳。

↑ 徵庸:召用。

東本,「以zhēng」作「以zhēngzhēng也」。

↑ 指經文「克諧以孝」。

↑ 點化:指師友勸導而化。解化:指良知自知。

zèng:陶器坎飯者。

↑ 肯:骨肉相著結處。

↑ 三代:夏、商、周。

↑ 丙戌:嘉靖五年(1526),王守仁五十五歲。

↑ 癸未:嘉靖二年(1523)。浮峰,越中山名。

↑ 丁亥:嘉靖六年(1527)。起復:有喪,服滿而起用。

↑ 思、田:廣西思恩府及田州。

↑ 施、俞、張三本,「物是」作「物亦是」。

↑ 施、俞二本,「知善知惡的」作「知善知惡」。

↑ 「申變」,施本作「神變」。

↑ 哪

↑ 「意誠」,東本作「誠意」。

↑ 錢子,情況不詳,非錢德洪。

↑ 正德元年至三年(1506-1508)。

↑ 情況不詳。

↑ 在今浙江桐廬縣南。

↑ 俞本,「達」作「迨」,連下讀。

東本,「道路」作「大路」。

↑ 結果了:了結。

↑ 纖介:細微。

↑ 的見:見而中的,即真實見得。

↑ 本書上冊各條(1-129條)不在其內。

↑ 吳:今江蘇蘇州。

↑ 情況不詳。

↑ 荊:今湖北江陵。

↑ 寧國:今安徽境內。

:今湖北春縣境。

↑ 十二年為一紀。

↑ 情況不明。